“何人?!”
腳步在門口戛然而止,甲一,甲二沒有反應,來人應該是熟人。
“公子!有客來訪,小姐讓您過去!”
凌晨四五點的客?兩世經驗的李長命還沒見過這種客人,這個時間點來的,要麽是仇人,要麽是債主。
他下意識提起了靠在床邊的劍,穿上衣服,朝外走去。
是李婉晴的貼身丫鬟春蘭,他隱晦地看了一眼甲一。
甲一準確收到了李長命的意思,點點頭,右手微張垂於刀側,走到春蘭和李長命之間。
“公子,我和甲二送您過去。”
“春蘭,你領路。”
春蘭面色如常,應該是提前有過吩咐,聞言並未多話,轉身領路。
這一路風輕雲淡,毫無波折,讓李長命稍稍放下了心。
來到正堂,只見四位身著巡檢使服飾的壯碩男子正襟危坐在廳內,身上的官服整潔如新,腰間的佩劍在微弱的晨光下閃著寒光。
李婉晴面上掛著一絲憂慮坐在右上側主位,福伯堅挺著身體立於身側,神情肅然。
“懷安,這幾位巡檢大人特來尋你。”她輕聲解釋道,眼神在幾位巡檢身上來回掃視,聲音雖平靜,卻難掩其中的緊張與擔憂。
巡檢二字入耳,李長命不禁注目四人身上的官服標識,巡檢乃武職,這四人身著的官服各有差異,其中一位身披麒麟紋錦袍,顯赫異常,其余三人皆飾以獅子紋,顯然並非等閑之輩,為首的乃府級巡檢,隨行者為三位城級巡檢。
李長命拱手行禮,於左側主位落座,言辭謙恭:
“諸位大人,懷安在此,未知有何教誨?”
為首的府級巡檢身材魁梧,面部棱角分明,他身著麒麟紋官服,不怒自威,開口時,聲音如同鐵石撞擊,鏗鏘有力:
“懷安公子,吾等造訪,乃是因有要事相詢。”
說罷,他取出一張紙卷,逐一念出人名:
“季瑾軒,王霽雲,邵文遠,楊子衿,陳瑞卿,劉逸舟。”
“公子可識得此六人否?”
李長命當然熟悉,這們正是江南道今年的貢生,且均出身蘭陵城。
“或為同窗好友,或有幾面之緣,皆乃蘭陵書院同學....”
話音未落,另一位身形瘦削,臉龐狹長的巡檢突然插言道:
“他們都死了!”
說完,他微眯雙目,一雙細長的眼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長命,仿佛在尋找任何蛛絲馬跡。
死了?李長命心中驚詫,這麽說,刺殺是針對貢生來的!誰這麽大膽,上了貢生名單,可都算天子門生。
左側身高出眾,面目和善的巡檢似乎看出了什麽,平和地說道:“公子勿驚,事出必有因,我等皆欲查明真相,還請公子務必配合,如實陳訴。”
陳述?李長命摸了摸胸前已經長好的傷口,下意識想到那透風的貫穿傷和滿身的釘子,還有鏡中那陌生而詭異的舞蹈身影。
我陳述什麽?說了你會信嗎?睡得正香,結果,啪!我穿越了!
李長命苦笑,旁邊的李婉晴面上憂色更甚,欲言又止。
四位巡檢似乎覺察到了異樣,對視一眼,交換了意味深長的眼神,齊齊對李婉晴投來審視的目光。
李長命看在眼裡,心知可以說都和阿姐說過了,沒必要隱瞞。
“福伯,近來府內發生的事,你向四位大人詳細稟報。”
福伯聞此言,立刻上前幾步,以身為屏,護住李婉晴,拱手作揖道:
“老朽來為諸位大人詳述此事......”
福伯徐徐開口,繼而將府中遭遇刺客的前後經過,以及府內各項防護措施和事發當天的具體情形,一一細致入微地講述出來,不敢有絲毫遺漏。
巡檢們聽完福伯講述,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後,四人中到現在一直保持沉默的巡檢緩緩開口,道出疑問:
“賊人按劍而行?公子可知那六人是怎麽死的?”
不是被劍刺死的?還是說是被釘子釘死的?李長命聽出了話外音,心下猜測著。
他搖了搖頭,聽著這位巡檢繼續說下去。
“季瑾軒,其屍體由家仆於私廁尿桶中發現,溺斃於其中,那尿桶中的尿,不足半指深。”
說完還特意伸出手比劃,大概兩三寸的長度。
“王霽雲,其腹腫脹如鼓,四肢則僅余森森白骨裸露於外。”
“你們猜猜那四肢上的肉在哪?”
不待眾人揣度,他緊接著揭曉答案。
“盡藏於其腹中。”
此言一出,四周眾人皆不禁打了個寒顫,然而這只是冰山一角,巡檢繼續披露剩余幾位的駭人死狀:
“邵文遠,受剝皮之酷刑,剝下的人皮被裁剪成衣物的模樣,重新覆於其軀體之上。”
“楊子衿,親手持腸纏繞頸項,力度之猛,致使腸身嵌入肌膚,連我都很難分開。”
“陳瑞卿,其肚腹被生生剖開,腹中填充熾熱炭火,屍身已成焦熟之狀。”
“至於劉逸舟……”
巡檢一字一頓,字字如刀。
“他是真變成舟了,骨做船架,皮做筏。”
一陣寒意直透脊背,這等詭譎離奇的死法,不僅是眾人,擁有現代知識和心理素質的李長命,也不禁臉色驟變,額頭上冷汗涔涔。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樣到底是為了什麽?
其余巡檢們同樣面色不佳,顯然是回憶起了什麽,這樣酷烈的死法,以他們的執法生涯來說也是少見。
巡檢在列舉完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狀後,目光轉向李長命,他沉聲問道:
“公子與那六人素有往來,為何他們遭遇如此凌虐,而你卻僅是遭遇賊人按劍逼近,卻能安然無恙地將其嚇退?其中是否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曲折?”
李長命表情難看,他知道那些人是成功的,深知原身已在那晚命喪黃泉,體內遍布鋼釘,胸口更被長劍貫穿。
不過幾息時間,他就有了決斷,揉搓著太陽穴,語氣痛苦地回應:
“自那晚之後,我便覺心中混沌,記憶模糊,唯獨記得有一黑影持劍於窗外,我高聲呵斥後,之後情景便不再清晰……”
右側那位體型瘦削,目光如狼的巡檢驀然插話質疑:“荒唐!你毫無失魂之狀,怎會對那晚之事全無印象?莫非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李長命這表情和神態的轉折過於浮誇,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即使稱病抱恙,也比裝失憶好啊!
李長命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微妙且敏感,有時候,解決問題的最佳方式就是說實話,而他的推理,同樣是真相的一部分,無需編造虛言。
他活下來了,那死必然是謊言,這就是最真實的答案。
況且今後可能需要巡檢的保護,和他們“搭上線”,以防備可能會遭遇的危險,誤導他們並無益處。
他坦然看向為首的府巡檢,沉穩地道。
“正如我所言,事實便是如此。”
府巡檢已經許久沒有說話,他沉吟片刻,慢悠悠地開口了:
“照公子所述,我等已大致了解現狀。”
這是信了?李長命有些詫異,自己浮誇的表演甚至有點侮辱智商,這都能信?
“此事已上達天聽,不日將有刑司堂的大人前來,她定能幫助公子找回失落的記憶。”
刑司堂?找回記憶?確定不是刑訊逼供?李長命暗暗皺眉。
我即使說出真的實情,恐怕也會被活活打死,誰會信呢,他自嘲地想著。
四位巡檢起身告辭,臨別之際,那位訴說受害人死狀的巡檢開口叮囑:
“李秀才, 近期不宜遠行,如有安排,務必要通報巡檢司。”
這就結束了?這四位巡檢口風極嚴,李長命還打算多打探一二,目前除了受害者的死狀,還沒得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不過,這樣也好,李長命看了一眼緊抿雙唇的李婉晴,她仍陷在內心的驚懼中,身影在微微顫抖。
“懷安定會遵循大人們的安排。”
巡檢們相繼退出李府,李長命攔下了想要起身的李婉晴,和福伯一起跟著送行。
“我乃蘭陵巡檢司霍雲策”
走在末尾的巡檢突然開口。
李長命詫異地看向他,這是方才那位述說受害者死狀的巡檢,面容俊美,眉毛卻是斷眉,平白添上幾分凶厲的氣質。
“那位府巡檢大人也是蘭陵人,名蘇諱靖淵,還有我兩位同僚司徒青,趙顏良。”
霍雲策語速平穩,瞧上去竟心情不錯。
“懷安公子乃丞相之後,有資格知道吾等的名字。”
他瞧出了李長命的詫異,接著說道。
“此次拜訪,最大收獲莫過於確認你還活著。”
“按照常理,這樣的情況,懷安公子也應在某處無聲無息地隕命。”
“不得不說,你安然無恙,出乎我等意料之外。”
霍雲策的話語猶如冬夜寒風吹過湖面。
最大收獲是我?我應該也躺在某個角落?我活著很出乎意料?
他反覆咀嚼霍雲策的話,我的幸存,竟然如此讓人意外?
七月上旬,凌晨的寒意入骨,恍入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