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進少女夢境時，已經大變樣了。

　　原本的雷罰滅世之景，渲染上一層朦朧的七彩光暈，無數波光粼粼的氣泡充斥了整片空間。

　　少女依然做著噩夢，但她已經醒夢，開始主動控制自己的夢境。

　　七彩氣泡將生靈隕滅前的恐懼包裹、分離、吞噬，隨後的漫天綠眼也逃不過製裁，貪婪的惡意被剝離出來，化作養料滋養魂魄。

　　這是食夢術法的第一步，食人之夢前，先食己夢。

　　距離得到術法不過短短兩日，少女就已經掌握到了這種程度，稱得上是天資絕倫。

　　方雲化作的老爺爺現身，安靜等待，沒有打擾夢境。

　　過了一會兒，少女停下食夢，蹦蹦跳跳地來到方雲面前，躬身一禮，眼睛彎成了月牙:“老爺爺來了！”

　　她笑得自然而不僵硬，語氣歡快帶有驚喜。

　　這才是一位豆蔻年華少女該有的表現，也只有在其主導的夢境中，才能拋開壓抑的現實。

　　“練得不錯。”

　　方雲不吝讚賞了一句，等對方徹底將自身夢境中的情緒吞食殆盡後，便意味著走到了入門關口。

　　接下來，他進一步感知少女的狀態，指導修行。

　　雖然自身沒有修行過食夢之法，但在天道交感下，方雲見微知著，能指出不足之處。

　　少女驚人的天賦展露無遺，才一個晚上就改正了所有不足，按這個進度下去，再有兩日，就該入門了。

　　時間匆匆而過，天色漸白。

　　方雲從夢境中消失，床上的少女眼皮顫動幾下，醒來了。

　　對於給予自己力量的老爺爺，少女十分尊敬。

　　但天下會有免費的午餐嗎?

　　梳妝的少女心中想著，手指拂過鏡台下的小抽屜，打開。裡面躺著破舊的布偶、木梳、圓鏡等物品，還有一把不起眼的三寸小木劍。

　　劍身滿是刮痕，更有一道裂紋幾乎將木劍從中間折斷。

　　此劍名虛木，正是外人所覬覦的玉家遺留至寶。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虛木劍出現在了這一堆被人忽視的舊物中。

　　所有至寶都有著一項能力，記錄周圍所發生的事。

　　藉此，少女通過虛木劍恢復了記憶，想起了自己本名喚作玉玲瓏，是玉家遺孤，而非百珍苑的侍女茗柳。

　　她也知曉了在她離開房間後，會有人偷偷潛入尋找著什麽;在她入睡後，會有修士來探查她的記憶。

　　好在對方一無所獲，虛木劍很好地幫少女掩蓋住了一切。

　　如今夢境中出現的老爺爺，會不會是對方的新手段呢?

　　玉玲瓏輕觸劍柄，一幕幕景象流轉至其腦海，是昨夜房間裡發生的一切。

　　黑暗的房間裡極為平靜，除了床榻上少女沉睡中的微弱鼻息聲，沒有其他任何響動。

　　她試圖溝通虛木劍，想獲知更多的信息。

　　可虛木劍傳遞出一種情緒後，沉寂下去了。

　　害怕！

　　虛木劍在害怕著什麽，自當初的天罰之後，至寶再次流露出了恐懼。

　　玉玲瓏來不及多想，有人敲響了房門，提醒著上工。她只能藏住心思，匯合其他侍女，開始一天的忙碌。

　　“茗柳，聽說苑裡準備請人來教我們修行，你知道嗎?”有同伴在空閑期間有意無意地朝她搭話。

　　“是嗎?也不知道我有沒有修行天賦。”玉玲瓏眼中先是閃過疑惑，緊接著染上幾分欣喜，最終化為一絲忐忑。

　　這副表現落在同伴眼裡，活脫脫是一位即將接觸修行的懵懂少女所該有的心情，充滿向往，又有著點點恐懼不安。

　　玉玲瓏小心翼翼地應對著，因為同伴還在講述著探聽到的消息，一邊說著一邊觀察她的臉色變化。

　　這就是她所處的環境，同伴的試探，暗裡的目光，無時無刻充滿著審視與探究，想要挖掘她的秘密。

　　夜裡，忙碌一天的玉玲瓏得以休息，很快進入夢境。在這裡，她肆意地大聲尖叫，想要宣泄所有的壓抑。

　　方雲早已到來，等少女發泄完後，才顯露身影，開始了今夜教學。

　　“該準備進入下一階段了，食夢過多會導致迷失，這需要你在自己的魂魄中種下一道印記，確保自我清醒。”

　　“印記?”玉玲瓏不明所以。

　　“類似於精神標記，信念、契約、甚至回憶都可以。”

　　“用外物代替呢?比如法寶?”

　　“你的魂魄之力會不斷成長，如果錨定法寶，至少需要高階品次的。”

　　玉玲瓏陷入了思考，一時沒有決斷。

　　她掌握著虛木劍，是用作印記的最好器物，不僅能靠著至寶之力穩固魂魄，將來甚至可以實現反哺，藉此修補劍身裂痕。

　　可從始至終，這會不會是個陰謀?就等著她主動暴露虛木劍的存在。

　　雖然老爺爺身上流露出的氣質讓人心安，但這不能成為她放松警惕的理由。

　　方雲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他掌控夢境的水平可比剛入門的少女強多了，對方的心緒變化被他感知。

　　他沒有催促，只是等待少女的抉擇。

　　最終，玉玲瓏沒有當面做出決定，而是問道:“老爺爺，你是誰?為什麽傳授我修行之法?”

　　這是她一直想問又不敢問的話，此前將這些深埋心中，是怕得知不願意的結果，打破了這片美好夢境。

　　結果還是問了出來，話一出口，她就精神緊繃，整個夢境隨之變化，著上了一層灰蒙壓抑的格調。

　　少女這樣的表現讓方雲滿意，對方保有謹慎之心，但又勇敢地打破現狀，問出疑惑。

　　這樣一位少女踏上了修行之路，未來真讓人期待。

　　我是誰......方雲本想編造一個名字，但一細想，嚴格意義上，這算是他第一次向此界人族自我介紹吧?

　　“方雲。”他道出了真名。

　　此二字響徹整個夢境，玉玲瓏牢牢記住這個名字。

　　可沒等兩人有進一步的交談，夢境天空陡然裂開陣陣網狀式的紋路，如同玻璃碎開成無數片。

　　夢境崩塌了。

　　玉玲瓏驚醒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夢境脫離了她的掌控，這是她習會食夢之法後，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老爺爺的名字......”

　　她努力回憶，揉了揉腦袋，竟是完全想不起來。

　　房間中，方雲在夢境崩塌的瞬間，就被排斥了出來，他抬起頭，目光透過屋脊，看向黑暗的天空。

　　那裡，密密的雷雲在聚集，覆蓋了整座皇城。

　　房裡另一角，抽屜中的虛木劍斂住了所有氣機，沉寂如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