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種推測有一個最大的疑點就是,楊淨年歲不小,已經過了古稀之年,七十有四,雖然修為尚未入品,但也是學了些儒門養氣之法的,平日裡以楊家的財富,吃喝不說山珍海味也是玉盤珍饈,一些低品的延壽丹藥、術法也是少不了的。
畢竟楊淨只要在三老一天,對於楊家在冀縣發展壯大就有利一分,從這個角度,即使是王氏與長子楊複都不會希望楊淨從三老之位上退下來。
哪怕楊淨夜夜笙歌,只要沒有進行雙修虧損精元,在這種層次的保養下,有個一百三四十的壽數不成問題。
可如今楊淨才堪堪過了一半的年歲。
程宣似乎看出來謝珩的疑惑,於是補充道:“這也只是下官的一個猜測,做不得數,畢竟這種大量的延壽藥材進行貿易往來,對於整個黑市的影響很大,不得不在意。”
“等靖天日過了,可以再去試探一下,若是楊明昭真沒什麽時日了,我們縣衙也得早做準備。”謝珩沉思了一會兒,決定目前還是已靖天日為重,楊家的內部事務先放一放。
程宣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勸誡:“謝大人,在下不建議咱們以官府的身份介入進去,不管怎麽樣,這都是他們楊家的事情,官府沒有合理的立場和借口插手。”
“他們這兩天不是鬧出了人命麽?既然出了人命,不就有借口?”
程宣有些無奈,他不知道知縣大人是裝傻還是真傻,家奴的生死本就在主人手中,地位連平民都遠遠不及,倘若由於主人家的事情而死,就是家事,官府不會干涉,雖然大齊沒有進行明文規定,可幾千年來,從前朝甚至更久遠的時代開始便就是這般模樣。
還是說,知縣大人在來到這冀縣沉寂一年多以後,終於打算對這四大家族動手了?而王家、楊家一事就是他開刀的方向?
程宣有些拿不準,他擔任縣丞幾十年,合作過的縣令裡謝珩是第三個,比起前兩個,謝珩地位尊貴太多。
陳郡謝氏。
對於他這樣的寒門子弟而言,這四個字簡直像是大山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年少時期程宣也曾自負過,認為縱然是高門貴胄,在才學上人人都是平等的。
然而當他第一次前往雒京趕考時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當時與自己同屆的狀元、榜眼、探花分別來自“清河崔氏”、“滎陽鄭氏”、“琅琊王氏”,開榜前二十全部被這些世家子弟包攬。
而自己只能位居第二十六名。
除過科舉,當年雒京的詩會、廟會,凡是妙筆生花、提筆成章的,十有八九都是這些豪門子弟。
隨即在此後的宦海浮沉數十載,程宣回到冀縣當了一個縣丞,興許等到快退休時能熬到這涼州哪個偏遠縣城當縣令吧。
在程宣接觸到的所有高門大姓公子之中,謝珩無疑是最好相處的,既不紈絝傲慢,也沒有那種一股執拗於禮製、規矩的學究感。
來到這冀縣一年多,處理各種案件、公務大都能做到公正愛民,對待地方豪強也不是那種愣頭青式作風,只要是願意合作服從給面子的,謝珩也不會太過難為。
但程宣心裡還是沒什麽底,畢竟一方面謝珩太過年輕,一方面就任時間太短了,自己沒辦法對謝珩的人品進行一個定論。
那麽倘若眼前這位年輕的知縣大人真要對四大家族動手,自己又該以什麽位置自處呢。
程宣陷入了沉思,這有可能是自己一步登天的機會,但也有可能因為一腳踏錯墜入深淵。
“仲惪,仲惪?”謝珩看著程宣發愣了半天,叫醒了他。
“呃,啊,謝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這兩天,尤其是靖天日,你派人跟和尚說一聲,把冀縣北邊的所有官道封鎖了,然後通知周圍的村鎮進行繞路,如果百姓在繞路方面有什麽困難的,派人去幫幫忙,讓兄弟們這兩天多跑跑,就忙活這幾天。”
“封鎖官道?”程宣心中升起了幾分疑慮,“沒有郡守大人的命令,若是怪罪下來……”
“若是怪罪下來你就說是本官說的,屆時本官會解釋。”
程宣點點頭,他沒問謝珩為什麽要這麽做,轉而又談起了之前所說過的“夜沙香”。
“謝大人,在下之前命人調查的夜沙香來往記錄發現了一部分不太正常的地方。”
“說說看。”
“在下調查了近十年之間,冀縣周圍三百裡所有黑市內的、可查證的藥材來往記錄,然後將調配的‘夜沙香’的主要材料進行了篩選,其中有一味藥材人首參,在最近十年裡大規模的流向王家。”
“王家?”謝珩心中一驚,陡然想起了那日在庭院中看到蛇首燈。
“不錯,下官隨後又命人暗中調查王家的最近幾年的藥材來往記錄,發現這些藥材又分批被轉讓了出去,接收方分散在涼州的極西幾個郡,接受方就無法繼續查證了,於是下官又開始調查王家一直輸送藥材的‘慶阿商會’。”
“慶阿商會,那不是一個來往於西域和涼州的商隊麽?”
“對,經過查證基本可以認為背後主事人是王家的管家寧河,但兩個月前,伴隨著王令的昏迷,寧河也失去了下落,線索就此中斷,而沒有您的命令簽署、外加證據不足,在下無權直接將‘慶阿商會’直接拿下,於是此事就被擱置了下來。”
寧河?
謝珩閉上眼陷入了冥思。
顯然,程宣所說的管家寧河應該就是姬羽偽裝的,既然如此,這夜沙香多半出自那隻丹烏之手,等到靖天日將其擒獲後可以審問一下。
只是,這丹烏從志怪錄上看來,多半為至陽、至烈的清氣大妖,為何會引導氐族人祭拜象征癸水、至陰的濁魔大妖相柳?
相柳昔年盤踞於東海,即便時過境遷,還有殘存的信仰,但多半也只會留存於東南荊揚吳越之地。
而丹烏從特性上看來與金烏有關,根據各種典籍記載,金烏的信仰基本盤踞在西域的個別小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