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潑天的雨,天空與大地俱是一片墨色。
純黑如墨的夜色裡,閃電似橫生的枝杈,伴隨著轟鳴的震響,蒼遒的銀樹在夜空中霎然舒展卻又轉瞬消弭無形。
無邊的曠野上,一人跪坐在土地上,頭顱無力地低垂著,亂發被雨水打濕披散在身上。
金色的鎖鏈自虛空中伸出,鎖住了男人的雙手和雙腳。
太清鎖魔陣,甲等上品陣法,魔修特攻,封絕目標周身全部靈力。
踏——
踏——
清晰的腳步聲透過雷聲的轟鳴清晰的傳來,一襲青衫在遠處的天邊浮現。
奇怪的是,那人影初時極遠,但只是幾步踏下,已是來到了跪坐之人的身前。
“墨君塵,你可知罪?”
細細看去,身著青衫的是一位俊秀出塵的青年,此刻的他雙目平靜,淡淡地俯視著身下潦倒的仿若一隻死狗的男人,的確,哪怕是曾經魔教共主,在失去了靈力了之後卻也和喪家之犬沒什麽兩樣。
轟隆——
雷聲自天穹炸響,天地似乎都在這盛怒的威嚴下顫抖,刺目的閃電在墨色中畫出密密麻麻的技杈,仿佛巨樹生長在天穹之上,扎根於未知的黑暗中,又仿佛密布的蒼白蛛網,籠罩著世人的命運。
嗬嗬嗬——
跪地的男人發出的嘶啞的低笑聲,像凜風吹過殘垣,嗚咽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知罪?”男人抬起頭顱,蒼白的臉上遍布著血痕,但一雙眼睛猶自森然地望著眼前的青衫男子,“洛長生……咳……我何罪之有啊?”
男人沙啞的聲音被暴雨衝擊的有些七零八落,但那譏諷的味道依舊分毫不差地傳遞到了青衫男子的耳朵裡。
洛長生皺了皺眉頭,“冥頑不靈。”
沒有多余的話語,靈力自指尖匯聚,青衫男子抬起手指,向著跪坐的墨君塵點去。
怪異的是,明明只是指尖輕送,但逼人的金銳之氣卻在半空之中匯聚,好似有一劍襲出,刺向了墨君塵的眉心。
啪——
天地間似乎有一聲輕響傳來,轉瞬又消弭無形。
曾經的魔道至尊愣愣地看著前方,雙目間已是失去了焦距,男人的眉心處有一道細長的血洞,此刻流出汩汩血水,血水混雜著雨水流淌而下,滲入到腳下的泥土裡。
身死魂滅。
青年的一指,滅絕了男人所有的生機,任男人曾經再怎麽法力滔天,修為高絕,鎖魔陣之下,靈力被縛,神識封禁,也早已失去了翻盤的機會。
傲為魔尊,最後也不過歸為一賠黃土。
洛長生深深地看了一眼墨君塵死亡的樣子,一直緊皺的眉宇稍微舒展了開來,似乎終於放下了什麽心事。
緊接著,洛長生回身,對著天邊長揖,
“魔首伏誅,長生在此多謝穆老,此番設陣埋伏,為天下除一大害。”
一位長衫的老者自雨幕中走出,身後跟隨著四位頭戴青銅面具的黑袍人。
穆老看了一眼前方的魔尊屍體,深深地歎了口氣:“魔尊修為高絕,我這鎖魔陣險些困不住他,還好林道友技高一籌,沒讓這禍害走脫。”
頓了頓,穆老又說道:“蕭長老那邊傳來消息,五大魔將已誅其四,僅剩的萬屠魔將施展血遁逃脫,但肉身已碎,已是成不了氣候。洛道友,此番可謂是大捷了。”
洛長生聞言,俊秀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魔教行事猖獗,為天下所不容,此次我等合力,正當還天下一個海晏河清。”
穆老看了眼天邊,沉聲道:“此番事了,老朽也就告退了。”
洛長生再次長作揖:“穆老……”
嗬嗬嗬嗬——
笑聲自身後傳來,洛長生渾身一僵,神覺警示之下回身便是一指。
風聲自耳邊襲過,洛長生警兆大起,大喊道:“不好,穆老小心。”
噗嗤——
輕微的聲響在雨夜裡卻是如此刺耳。
洛長生回望,只見剛才還跪在地上的魔尊此刻披頭散發地站在穆老的身後,右手自老者的前胸伸出,手裡還攥著一顆心臟。
嗬嗬嗬嗬——
魔尊的右手抽出,將老者的身體用力踹向洛長生。
洛長生連忙接過老者,魂力噴湧而出想要護住老者的神魂,但卻發現穆老此刻已是生機全無,連神魂都不知去向。
“怎麽會?”
洛長生皺眉,同時將警惕的目光看向了眼前不知為何死而複生的“魔道教主”。
墨君塵的的臉色很平靜,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額頭的血洞仍然在汩汩地流出血水。
轟隆——
電光閃過,蒼銀的巨樹再一次舒展它的枝杈,雨越來越大,似是整個東海的水傾瀉而下,雨連成了線,線綴成了瀑,天與地的界限仿佛都已經模糊了。
沉默良久,洛長生出聲了:
“你早就醒了。”
這番話有些沒頭沒尾,但對面的墨君塵卻笑了,那蒼白森然地臉上扯出了一絲弧度,看著對面的青年,語氣仿佛自幽冥爬出來的惡鬼:
“是啊,我早就醒了,不過,還是要多謝你啊。”
魔尊的雙手成爪,身形鬼魅的襲向眼前的洛長生,同時話語不停,
“感謝你,幫我……殺了他。”
洛長生並指攔下魔尊的爪風,激蕩的氣勢在兩人之間迭起,戰鬥在一瞬間打響並攀至高峰。
血色的光芒在魔尊的周身回蕩,洛長生不斷接下魔尊的攻擊,但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嗬嗬嗬嗬——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沒有什麽新手段啊。”
魔尊的聲音在雨夜裡響起,帶著一貫的譏嘲的語氣。
洛長生皺眉,並指成劍橫在身前:“對付你已是足夠了。”
“是嗎?”魔尊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那麽你要不要試試,我這次吃到的新玩意兒。”
詭異的紅芒在魔尊的右掌心浮現,漆黑的雨夜裡仿佛亮起了一輪太陽。
洛長生在見到魔尊右手上的事物面色已然大變:“怎麽會?你怎麽……”
哈哈哈哈哈——
血色的光芒照射下,周遭的一切亮如白晝,只剩下魔尊猖狂的笑聲在半空中回蕩……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嗝——
……
寂靜
風停雨止,洛長生與墨君塵的廝殺還未結束,魔尊的狂笑音猶在耳,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無一例外的凝固了身形。
在萬物靜賴的時候,在誰都不曾在意的角落裡,淪為背景板的四個黑袍人中,其中的一人摘下了自己的面罩,一張年輕的面容浮現,少年靜立在雨中,抬眼望著傾瀉的天洪,額發不見絲毫被打濕的跡象。
少年抬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有些無奈地歎氣道:“魔尊還是這麽愛笑啊,只是這個笑聲,還真是不管聽幾次都讓人習慣不起來。”
少年搖了搖頭,一襲黑袍在雨中漫步,遊走於眾人之間,低聲自語:“太清歷十二年五月十七,洛長生聯合正道五派高手,合謀滅殺魔尊墨君塵,我被老家夥抓了壯丁,於此配合他布下太清鎖魔陣,其間,洛長生與魔君廝殺,交手一百一十二招,墨君塵祭出紅芒,長笑不止……”
林楓邁步至眾人中間,凝視著場中廝殺的二人,洛長生兩指如劍正欲刺向魔尊眉心,魔尊面目猙獰恣意猖狂。
“然後……”林楓皺眉,“然後……嘶,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雨滴在半空中靜止著,這場足以讓修真界震撼的大戰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再次展現在少年面前。
林楓眉頭緊緊的皺著,淡淡地掃視著記憶裡的每一個角落,低聲地喃喃道:“我本以為自己中了幻術,但之前記憶並未喪失,這幾日我也幾番測試,著實找不出中了術法的跡象,嘶……那究竟為什麽, 我會重新回到十六歲那年。這個時間點,是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嘛?”
問題很多,恰似繁複的線團,理不出一點兒頭緒。
許久許久,少年搖了搖頭,淡淡地笑了一聲,袖手於後,慢慢地走向遠方。
砰的一聲-
隨著少年的身形漸漸融化在遠處的雨幕中,世界好似破碎的鏡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隙。
天地間只剩下了一道聲音在淺淺回蕩。
“算了……睡覺”
……
晨光透過薄霧披在青山湖上,流動中閃爍著淡金色的光,早風吹醒了青山的困頓,遙遙似有晨鍾在空中回響,好似遠方的歌謠。
半空中氤氳的濛濛水汽中裹挾著淺藍色的天光,這淡淡的淺藍柔和地發散著,揉碎在了湖水裡,又自湖底衍出零亂疏離的微微碧色,粼粼閃動間晃的人心沉醉。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美好,直到——
“小兔崽子——人死哪了”
晨光透過窗縫照在少年的臉上,女孩的聲音透過重重門扉傳到了房間裡,少年的眼皮掙扎了一下,剛露出一絲絲縫隙,又如同認命似地關上了,仿佛焊死的鐵門一般。
朦朦朧朧間,少年好似嘟嘟囔囔了一句什麽,在床上翻了個身,把頭整個埋在枕頭裡,好似給焊死的鐵門又上了一把鎖。
“小兔崽子——你工錢沒了——”
少年的神志雖未清醒,身子卻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好似經歷了什麽噩夢,一個激靈爬了起來。
“掌櫃的,別,來了,來了,我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