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三千條長河,翻三千座高山,化身石橋,受三千年風吹、雨打,只等她從橋上經過。”
後半句是佛經《法華記》中的句子,是說佛祖的使者路過人間時相中一名女子,便在佛前發願,想舍棄金身,放棄修為,重新墮入輪回,隻願與這女子廝守一世。佛祖問他愛這女子有多深,使者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這天宸廣闊,地府悠遠,都不及她目光中的一瞬,哪怕此生不能重獲肉身,也願化身石橋,受三千年風、雨打,受萬人踐踏,只要她從橋上經過,便心滿意足。佛祖聽他如此說,便削去他頭頂的佛光,成全了他的心意。
前半句是黑子自己編的,他聽完這個故事後就在想,若是把故事中的使者換成自己,自己該怎麽辦。他自小就不是被佛祖眷顧的人,體現不到使者化身石橋受三千年風吹、雨打的虔誠,但總覺得若是自己為愛付不顧身,那一定是要做自己不願意去做的事,去嘗試自己想想就會放棄的苦難。那對他來說,翻越高山,跨過河流就是最痛苦的事情……
他還在水井旁磨著自己的刀,白色的利刃洗過井水,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好一會後,他拿起短刀,拔了根頭髮試了試發硎的刀刃,見到頭髮只要輕輕一吹就能被刀刃攔腰截斷後,他滿意的吹了個口哨。
現在離天明還早,月亮剛過中天。黑子將刀身上的水漬擦乾,放在貼肉的胸前,躺在客棧外的茅草堆上,叼著一根新拗下來的樹枝,品嘗著新鮮樹汁淡淡的甜味,百無聊賴之際,心頭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她是自己偶爾見到的,一個喜歡穿著新裝的女子。很久之前,或者說他已經忘記的時間裡,她就好似一顆忽然萌發的種子,一下子就種在黑子心裡。那是他完成任務後的放縱時段,他和組織裡的其它幾名殺手一同去酒樓消遣,隔著鮮紅的帷簾,越過熙來攘往的人群,他忽然注視到了她的臉龐。她的笑顏如一輪彎月,又如一個魚鉤,止住了他的步伐,熄滅了他想要喝酒的欲望,隻想讓他在時間的縫隙中尋找與他對視的可能。
同伴笑話他還沒喝酒就像一個醉酒的人,他不以為意的擺擺手,在飲酒歡唱的間隙裡,他始終注意著她的身影,害怕她突然離開,又害怕她朝自己這邊走來,他想這一刻應該成為永久,可也明白離別終究還是會到來。同伴說她那邊是酒樓的“天字閣”,裡面的女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己只是一名殺手,連“黑子”也是組織給起的代號。倘若雲泥真有別,那在這裡,就在黑子心裡劃上了重重一道傷疤。
可就算這樣,每次完成任務後,黑子還是會選擇去到那家酒樓,坐在同樣的位置,用同樣的目光去窺探“天字閣”中的人。有時候她會來,有時候她不在,時間匆匆如流水,還是沒能讓他等到想要的結局。
想到這,黑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唏噓”。他臥在茅草堆上,叼的那根樹枝已經有些苦澀。客棧外的江水滔滔,轟隆不絕。他又想起那個使者的故事,想到自己添的前半句,他不由得站起身來,學著故事裡的那樣,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對著居住在雲端之上的佛祖發誓——若是此生能有幸再與她相見,自己定會不辭辛勞,翻閱高山,跨過大河,以求其誠。
佛祖像是聽到了他的願望,地平線的東方,開始有陽光冒出。黎明時淡灰色的天空閃爍著寥落的晨星。風從黑雲裡鑽了出來。大江上的晨霧像一根煙柱似的移動著,碰到石灰岩的山崗,便順著山坡鋪展開去,又像一條灰色的無頭蛇似的鑽進了峽谷。左岸的河岔、沙灘、山溝、葦塘和露珠晶瑩的樹林都沐浴在通紅通紅的寒冷的朝霞裡。太陽還在地平線下面懶洋洋的不肯升上來,黑子像得到神啟一樣心滿意足的穿上蓑衣、戴上蓑帽,偽裝成一名舟子,去到他預先設定好的埋伏點。
他快步走到河岸旁,借著清晨的微光將木船上的纜繩解開。他在心裡複盤著他的計劃,這次他的目標是一名女子,自己只需要耐心坐在船頭,等著她的護衛將她扶上船的一刻,就趁機發難。那時候,她的其它護衛肯定還在岸上不知所措,船上的一兩個護衛也不是自己的對手,自己只要腳步夠快,趁他們開槍之前跳入大江之中就能順利脫身。脫身之後,自己要重新去趟酒樓,如果她也正好在,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要大膽走上前,對她說出心裡話。
“也許,佛祖到那時候真的會幫自己”。想到此,黑子滿意地吹了一個口哨。這時,太陽已然升起,河岸邊一個人也沒有。落滿灰塵的茶園籬笆悶悶地立在河岸邊,熱風一吹,空氣中到處都是泥土露珠和籬笆枝條的味道。被麻雀啄得不成樣子的沉甸甸的向日葵熟透了, 葵花頭兒垂得低低的,毛茸茸的葵花籽不住地往下跳。灘地上重新長出的嫩草綠油油的。遠處有幾匹馬在撒歡兒,馬脖子上的鈴鐺悠揚、愉快地響起,熱烘烘的南風一陣陣向黑子吹來,也帶來了那一隊人馬。
領頭的護衛還未走近就朝著黑子打招呼,黑子也用一股濃重的農家話回答。他們如他所料,領頭的護衛先跳上船後便伸手想拉著那名女子上船,其余護衛則在岸邊等候。
黑子將手伸入蓑衣,握緊那柄被磨得鋒利、被胸前皮膚熨的發燙的短刀,眼睛瞄準了女子的胸口。忽然,一陣南風吹來,黑子順風勢而動。短刀像一閃而出的晨光,直直往女子奔來。女子的頭紗也被風吹落,落下的紅紗掉進江水,噴湧的朝霞為她重新披上一件霓裳,隻那張臉,還是過去的模樣,是長在黑子心底那一顆種子所萌發的樣子。
黑子的眼睛忽然變得遲鈍,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面龐,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凝視她的樣子。他感覺,自己所許諾的高山與長河都不是虛妄,使者要化身的石橋就立在他的身旁,而在心底上,有一樣尖尖的東西,就像留在心上的一根蜂刺,不停地在戳那流著膿水的疼處。
在最後一轉,黑子還是讓手腕一轉,短刀的光芒並未飽嘗女子心頭的熱血,隻把她的紅裝劃破。一陣清脆的槍聲響過,刺鼻的硝煙還未被晨風吹散,黑子的身軀就倒在滔滔的江水之中,一抹鮮豔的紅色順著江水東流,替他被太陽蒸發,化作雨霧,翻越高山,趟過長河。可能也會落在石橋旁,滴滴答答在遊人的紙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