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矮小的塞北馬在此刻卻像平原上遊蕩的幽靈,只在人眼注視的幾個呼吸之間,就將馬蹄踏入懸壁城的高牆之內。
槍聲伴著死亡響起,火焰跟著飛雪同生,渴望鮮血已久的刀鋒在劃過人體時還發出高聲的喊叫。巴特爾的第一支騎兵隊已經突破城樓上風字營的火力封鎖,進入到了城內。
李曉手舉“孤夜”,指揮著虎豹營士兵後撤。方啟朝的林字營已經在他們身後列隊完畢,只等李曉率軍撤出火槍手的射擊范圍便可給入城的塞北騎兵迎頭痛擊。臼炮隊手們怕炮彈誤傷城樓上的風字營友軍,則沒被允許參加戰鬥。
“火槍手,準備!”方啟朝也騎上了戰馬,手舉令旗,見李曉已經率軍撤到軍陣後,便下令:“開火!”
火槍手們面色緊張,寒風凍僵了他們的手指,突入城中的敵軍揉碎了他們的勇氣,第一輪齊射並未給敵軍造成很大的傷害。
“再放!”方啟朝也掏出自己的另一支手槍,當著部下的面,擊斃了一名想要突襲的塞北騎兵,“鼓起勇氣。”
勇氣隨著飛雪凝結在心中,城樓上的風字營守軍忙著阻擊城外其它塞北騎兵,無暇他顧。那一支被風字營主帥派下城樓支援虎豹營的步兵隊已經陷入了塞北騎兵們無情的絞殺,馬蹄踏著步兵們的屍體,將戰線推到守衛長街的林字營士兵身前。
“殺了他們,把他們都殺了!”莫日根躲在城門後,像一條瘋狗一樣對著入城的塞北同袍們大聲呼喊著。
此前被鐵顏子彈驚嚇得昏迷的龐琅此刻也被滿城的喊殺聲震醒,他一臉驚恐地望著從他身側跑過的塞北騎手們,驚慌失措間竟將手伸向身旁躺著的幾名死屍,想從他們身上抹一點血液到自己臉上。
一名馬匹被擊斃的塞北騎兵發現了他,正舉著馬刀想將他格殺時卻被城門後的莫日根喊住,“別動手,這條狗還有用!”
龐琅聽不懂塞北話,他一雙眼睛一會看看想要格殺自己的塞北騎兵,一會看看為他說話的莫日根,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方的戰鬥還在繼續,戰場已經進入到了白熱化的局面。方啟朝見自己手下的火槍手們並未擊殺太多入城的塞北騎兵,情急之下,竟下令讓手底下最精銳的獵兵上前。
塞北騎兵們渴望與敵人近身纏鬥,他們這些生長在大草原上的孩子,自幼弓馬嫻熟。與敵人選擇近身纏鬥,可以更好的規避他們火力不足的弱點,發揮出他們懾人的戰爭潛力。
塞北騎兵的小隊長們命令騎兵們組成楔子形,在林字營的獵兵們還在移動未能向他們開火的間隙,便敏銳的捕捉到了戰機,像一群餓狼般衝了出去。
馬匹奔行的速度賦予馬刀更強的威力,隻一個照面,便有二三十名林字營獵兵死於刀下。鮮血跟著雪花飛舞,像是空中落下了一場血雨。守衛在長街上的其它林字營步兵怕誤傷戰友不敢貿然開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袍陷入敵軍的絞殺之中。
恐懼伴隨著傷亡開始在軍中蔓延,人類最偉大之處是明知恐懼卻能戰勝恐懼。只是在現在,在此處,上天公平的給了每個人一顆平凡之心,讓恐懼與勇氣在天平上平等的博弈,讓這群人類自我的選擇結局。
塞北的十月大雪紛飛,雪花飄蕩在鮮血之上,對塞北人來說,這飛雪是助陣的夥伴,是砍下敵軍首級贏取戰爭勝利的預兆;對懸壁城守軍來說,這飛雪卻像是惡魔延伸的手腳,緊緊抓住每一個人的心臟,將它緩緩揉碎!
是否這樣就是結局,人生的終點要在此刻戛然而止嗎?終有勇士會義無反顧地站出來,哪怕孤身一人,也會奔向這絕望的深淵,不願屈服於命運。
“虎豹營,衝鋒!”
“虎豹營,衝鋒!”
“虎豹營,衝鋒!”
連續三聲呐喊,是麋鹿終於抬起頭上的犄角,不願葬身於貪狼的肚腹;是奴隸終於拾起角鬥場上的刀劍,不願自由永遠離自己遠去;是人心裡的憤怒終於在這天地間點燃,若沒你我存在,何謂天地,何謂歲月,我這漫長的人生又要向誰傾訴!
“與子兮征伐,與子兮共衣;與子兮赴死,望子兮勿念!”
虎豹營士兵用更響亮的聲音回應了李曉的命令,他們如一條狂龍,護在同袍的身側,將自己手中已經有豁口的馬刀狠狠插入敵人的心臟。
“進攻,進攻!”方啟朝也帶著自己的親衛們上前,他決定抓住天平上代表勇氣的籌碼,將恐懼拋入泥土中。
“這些中原人都該死!”虎豹營衝鋒的喊殺聲震軟了莫日根的腿腳,卻震不軟他的口氣。他將龐琅拖到自己身旁,指著他的鼻子大聲罵道:“快去收攏城中的潰軍,不能讓那些中原人阻撓巴特爾將軍入城的腳步。”
火光照亮了莫日根的臉,他那雪貂一樣的面龐此刻已經猙獰得像一隻惡魔。巴特爾的九斿大纛已經到了城門外了,城樓上風字營守軍的槍聲已經開始變得零碎了,目前城中還能抵抗的只剩下李曉和方啟朝手下的兩支兵馬。
“大人,城中……”龐琅面色蒼白的回身看了一臉長街上正在廝殺的敵我兩軍,手腳止不住地顫抖,“大人,卑職不知道城中還有多少我們被打散的部隊啊!”
“你這個廢物,你跟邱業一樣都是廢物。”莫日根一腳將龐琅踹翻在地,低頭撿起一把馬刀,用刀鋒抵在他的脖子上,“我能讓你活,也能讓你死。你快去組織山字營和火字營的潰軍,給我擋住那些中原人!”
莫日根的咆哮並未讓龐琅從恐懼中掙脫出來,長街上的那一支塞北騎兵卻已經開始潰敗!
在刀與刀相互的間隙中,李曉瞅準機會將“孤夜”插進一名塞北騎兵的肚子中,轉動刀柄,用刀刃將對方的內髒絞碎。這是他殺的第三名塞北騎兵,重新恢復勇氣的林字營步兵用刺刀護住了虎豹營的兩翼,讓李曉等人可以肆意展開屠刀。
若弓馬嫻熟程度,李曉和他手下的虎豹營比不過眼前這些從小生長在馬背上的塞北人,可虎豹營畢竟是京師九大營中的騎兵精銳,隻論近身纏鬥,戰力也高於他們。
李曉催動戰馬,讓自己重新回到虎豹營衝鋒的隊列之中。他現在感到有些焦急,雖然這些入城的塞北騎兵已經開始出現潰敗的跡象,可巴特爾的大纛已經出現在城門口了。他現在必須搶在巴特爾入城之前,將自己的部隊推進到城門口,這樣才可避免陷入敵眾我寡的地步。
“方啟朝。”李曉策馬疾行,“你率領一隊步兵快去西城門將城門關閉,別讓敵軍大部隊入城。”
方啟朝剛要領命前行,就見巴特爾的黑色大纛已經在一隊騎兵的護送下衝到懸壁城內。緊隨騎兵進入城內的是身著皮甲的塞北步兵,他們這次輕裝簡行,並未攜帶重炮。塞北步兵們仿若一群螞蟻,入城後並未急著與長街上的林字營交戰,反而轉身登上城牆,準備殲滅西城門上的風字營守軍。
“千戶,我們該怎麽辦?”鐵顏將最後一名敵軍騎兵斬殺,望著從城門洞蜂擁而入的塞北敵軍們,面色憂愁。
“方啟朝,命令臼炮手們開炮。”李曉撥馬率領虎豹營士兵回到林字營陣列之中,“其余部隊緩緩後退。”
“李大人,這時候我們撤退恐怕會遭到敵人的追殺。”方啟朝看了一眼軍心已經快要潰散的林字營守軍們,如果這時候他們選擇逃跑,塞北人肯定會趁此機會將他們全部殲滅。
“退到東城樓上,借助城牆,對敵人阻擊。”李曉從懷中掏出蓋有淳親王“五蠹”印章的書信,當著眾多林字營士兵的面前展開,“這是京城淳親王的親筆手書,我乃淳親王帳下親兵。按照淳親王命令,西都的援軍不日便會到達,只要我們堅守住!”
天色昏暗,縱有火把,很多人也沒看清書信上真實的內容,可李曉這句話還是挽救了瀕臨破碎的軍心。臼炮手們開始準備炮擊,方啟朝將自己手下的兵馬分為了兩隊,一隊快步回營,將子彈等軍備搬到懸壁城東門上,另一隊則負責押後,阻擊追擊的敵軍。
“李千戶,西都的援軍明日真的能到達嗎?”除卻李曉和虎豹營士兵,方啟朝是懸壁城內唯一知道書信真實內容的人,他靠近李曉小聲詢問,生怕身旁的士兵聽到他們的談話。
“算日子,應該快了。”李曉默數與朱老板離別的時間,他無法保證,隻好這樣說道,“就算沒有援軍,我也會和大家並肩而戰,我們別無退路了。”
聽完李曉的話,方啟朝沉默半晌,才對著李曉重重地點了點頭,“還請李千戶讓虎豹營的兄弟先去把傷員轉移到東城樓上吧,我看那些塞北人在等著巴特爾入城,一時也不會攻擊我們。”
“方軍校有心了。”李曉伸出手掌與方啟朝的手握在了一起,接著回頭吩咐道:“鐵顏,你率領虎豹營的兄弟們將鐵牙等人轉移到東城樓上,我與方軍校一起斷後!”
“卑職也願與千戶一起斷後。”鐵顏虛提著馬刀,對著李曉抱拳,剛才衝殺染上的鮮血順著他的袖口流下,一滴一滴,像屋簷下的雨水。
“去吧。”李曉拍了拍他的肩膀,“整備好槍彈,讓馬匹歇一下,我們還有一戰。此戰若勝,我便能粉碎巴特爾的野心。”
鐵顏在搶救回鐵牙後,重新恢復了理智,他突然想起李曉在出雲口做的標記,心領神會的對著李曉點點頭,隨後率領著虎豹營士兵遠去。
“李千戶,你已經有了克敵製勝的辦法?”
“不能說有,也不一定會勝,但我知道一句話。”李曉重重吐出後幾個字,“置之死地而後生!”
“卑職明白了。”方啟朝忽然對著李曉跪下,“還請李千戶率我等眾人,痛擊敵人。”
“好。”李曉目光瞄向西城門大纛下越聚越多的塞北騎兵,目光陰冷,“命令臼炮手們對著敵軍大纛方向開火,越想勝,必須讓他們先喪失理智。”
“諾!”
臼炮手們聽到方啟朝的命令後,開始調校臼炮射擊角度。炮彈帶著火光從炮筒中轟然而出,像是天神下凡,從手中投出帶著憤怒的長矛,要將面前的敵人全部擊殺。
“巴特爾將軍!”莫日根滿眼熱淚的看著面前這名身穿重甲的魁梧大漢,老半天嘴裡才迸出這一句話。
“莫日根啊!”大漢摘掉頭盔,他左眼中的白翳像一道寒光,刺中龐琅的心臟,讓他雙腿不住顫抖。
“你做的不錯!”巴特爾緩緩地從口中吐出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在莫日根心裡卻像吃到蜜糖一樣甜蜜。
“這座城,這城裡的一切,終究成為我的了。”巴特爾回身遠眺,話語中帶著終究得償所願的渴望。
“只要將軍大纛所到之處,皆會成為我大白國的牧場!”莫日根很合時宜的送上馬屁。
巴特爾嘴角扯出一絲微笑,笑容在這名“生性殘忍”的屠夫身上展露,如同餓虎在密林深處對著過路的旅人露出吃人的爪牙。
“邱業呢?”
“邱業他。”莫日根剛想回答,轉頭看見了渾身打哆嗦的龐琅,隨即朝他屁股來上了一腳,意思是讓他上前答話。
“邱將軍他……”龐琅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也不敢面對巴特爾懾人的目光,隻好吞吞吐吐的繼續回答道:“奴才實在不知邱將軍生死!”
“奴才?”巴特爾被龐琅這一句話逗笑了,他緊盯著面前跪倒在地的人,左眼中的白翳像是餓狼要將他整個人活生生吞掉,“你是龐琅吧,我看過莫日根的書信,既然邱業那個奴才死了,你這個奴才可願效忠於我!”
聽到巴特爾這樣說,龐琅連忙匍匐著上前幾步,對著巴特爾重重叩頭道:“奴才我願拜巴特爾將軍為主,為將軍肝腦塗地,赴湯蹈火。”
“你們這些中原人真是賤骨頭啊,骨子裡沒有一點血性。”巴特爾玩弄著腰間的黃金腰刀,戲謔的打趣道。護衛在他周圍的塞北騎手們聞言,也哄然大笑。
長街那頭,林字營突然發射的火炮讓他們的笑聲戛然而止,炮彈帶著血腥,轟進大纛周邊的軍陣中,瞬間帶走數名塞北騎手的生命。炮火也讓巴特爾坐下的戰馬受驚,莫日根不要命的拉住戰馬的韁繩,用身子護在巴特爾的身前。
“我們塞北的兒郎豈能被這小小的炮彈嚇到。”巴特爾讚許的看了莫日根一眼,隨即重新帶上頭盔,朝向長街上隻發射過一輪炮彈便匆匆撤退的懸壁城守軍,“敵人軍心已亂,兒郎們,快速肅清西城門的守軍,隨我追殺。”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