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月末。
傍晚...
唐煜正在漕幫碼頭的二號倉庫前和王峰山等人左一句右一句地閑聊。
今日貨物還在卸載,並未入庫。
而待到入的時候,王峰山才要去忙活。
此時,王峰山說著“醉春香樓的姑娘哪個哪個騷”,唐煜說著“沒錢去”。
王峰山哈哈大笑,然後又擠擠眼道:“煜哥兒都快十七了,早該婚配了。
像我十五那年就談了戶人家,如今家中有大婆娘,外面還悄悄養著小婆娘,偶爾還能奢侈一把去醉香樓醉生夢死,日子那才叫好過。
要不要我給煜哥兒介紹個?
這要生活,還是得找個婆娘搭夥兒過。
以煜哥兒如今的情況,隻消他人知道,那保準有不少媒人上門了。”
正說著話,忽地遠處傳來一片嘈雜的聲音。
那聲音漸近,不一會兒功夫,有個雜役跑來,道:“煜哥,汪內務使尋你。”
王峰山對他擠擠眼,笑道:“喲,汪內務使尋你呀。”
唐煜道:“你笑什麽?”
王峰山一拍腦門,道:“我笑我不該和你提婚配的事。欸,你說你嫂子根本就沒過門,哪門子的嫂子嘛,你就......”
唐煜打斷道:“你別亂說。”
王峰山似是想起了汪荃的可怕,頓時輕輕拍打自己嘴巴子,笑道:“說多了說多了,瞧我這嘴巴,該打該打。”
唐煜這才轉身出門。
門外,不遠處,汪荃一襲灰袍,拎著個血淋淋的布袋子。
見到唐煜,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扔。
袋口自然地敞開,一個新鮮的頭顱滴溜溜地滾了出來。
啪。
觸碰到唐煜腳尖,那頭顱才停了下來,正面朝上,顯出個滿臉血汙、瞳孔猶存恐懼的臉龐。
唐煜是第一次見死人,不過他融合的記憶卻並非第一次,故而雖然心臟“咯噔”跳了下,胃部有些翻湧,卻還是能接受。
汪荃淡淡道:“張鬼頭,原是廣福縣潑皮,因劫財掠色而被通緝,之後藏入老山當了流寇。
那日你返回瓦片坊時,他剛好潛入城中,見四下無人就將你打傷,想搜些金銀。
卻未想到你身上並無金銀。
他下手有些重,本是想將你打死,你也算命大,逃了一劫。
今日嫂子揭了懸賞,去老山走了一趟,也算是為你報了仇。
你可以不必再為這件事擔心了。”
唐煜低首看著那張完全陌生的人臉。
前身的記憶裡,和這個人沒有半點交集。
真是這叫張鬼頭的人殺了前身麽?
心念動著,他卻演出一絲釋然的表情,連聲道:“謝謝嫂子。”
汪荃將頭顱裝入袋子,又叫了個外門弟子讓拿著頭去縣衙換賞金,繼而微笑著看向唐煜道:“今日早點內院,嫂子為你換了藥膳。”
說罷,她轉身離去。
唐煜看著她的背影,又掃了掃她頭頂的“【好感度:0】”,心底生出一抹寒意。
他看了看自己足履尖兒上沾染的血跡,忍不住想:‘真的是...張鬼頭殺了前身嗎?’
稍息...
‘如果不是。那汪荃為什麽要隨便殺一個人,來告訴我,以示此事了結?’
‘她...又是怎麽知道對方下手有些重,本來是想將我打死的?’
‘我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可只是受了傷,而沒有表現出受重傷、甚至快要被打死的樣子啊...’
‘如果不是張鬼頭殺了前身,那...’
唐煜已經不敢再想下去。
從汪荃的角度,她的話其實無懈可擊。
可是,汪荃卻無法知道一個核心的信息點:前身早就死了。
她的話若是說給前身聽,那是徹底圓了。
但是啊......如今真正知道當時他差點會被打死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凶手。
如果不是張鬼頭臨死前交待了這些事,那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
汪荃認識真凶,並且幫真凶圓了謊。
同時真凶也向汪荃保證再不會來殺自己。
只有...這個可能了。
...
秋末將過,初冬將至。
寒風掠過冰冷且廣闊的大河水流,凍得好似要給人剮掉層皮。
遠處...
雜役,船夫的吆喝聲、號子聲、閑聊聲混雜一處,明明熱鬧,此時卻顯著冰冷。
唐煜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忽地,一個念頭衝入他腦海:‘汪荃,真的是唐遠的未婚妻,真的是我嫂子嗎?’
‘不行,我得抓緊時間變強。’
汪荃頭頂飄著的“【實力:6~15】”給了他巨大的刺激。
他暫時無法找到真相,但變強卻會給他安全感。
...
...
傍晚。
唐煜早早去到內院。
今日藥膳確實換了口味。
食材依然是魚肉,但藥膳中的異香卻從原本的“烈香”變成了一種“冷香”。
汪荃依然沒有吃一口藥膳,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唐煜,直到他全部吃完,才道:“張鬼頭既已服誅,今後你回瓦片坊也不用擔心什麽了。
今日嫂子陪你去廣福縣大街上逛一逛,給你添置些衣物被褥,便不去你那邊住了。
至於練功,你不可懈怠,但有嫂子為你配的這些藥膳,你修煉起來應當會很快。”
唐煜一愣,臉上傷心,心底卻狂喜。
好啊,真是好啊。
這麽一來,他豈不是有更多時間修煉了麽?
真是瞌睡就送枕頭。
見到他臉上傷心的神色,汪荃眸子裡閃過一抹隱晦的淡漠,卻又道:“下個月便是外門弟子的入門測試了,以你的進度,必然能入。
嫂子現在擔心的是你的家室。
你快十七了,不少你這年齡的人都已有了孩子,可你卻還沒有娶妻。
這對你不好,今日去街上走走,也順道看看有沒有哪家中意的姑娘。
若你看中了,嫂子去給你說媒。
你是個正常的男人,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了。”
說罷,她身體微微前傾,柔聲道:“嫂子希望你能盡快把《大力橫江手》修到大成,也希望你能有個幸福美滿的家。
若你想報答嫂子,那就早一點做到這些。”
《大力橫江手》大成?
幸福圓滿的家?
唐煜默默記下了這兩個條件。
很顯然,如果他達到了這兩個條件,就必然會觸發一些事。
那...就盡量拖吧。
...
...
入夜。
今日未曾修煉。
汪荃未曾更換衣袍,而依然是一身毫無女人味兒的灰色鬥篷,但鬥篷邊緣繡著的白色船舵卻表明了她“漕幫內務使”的身份。
唐煜換了身便衣,隨汪荃走在廣福縣最熱鬧的南街。
南街,和坐落在小縣西北處的瓦片坊完全是兩個世界。
卻見明亮燈籠懸鬧市,絲竹管弦琵琶聲,河有畫舫美人舞,轉角更有說書人。
樓閣兩三層, 隻算等閑;
街道往來人,無有破落。
在這地兒,若是穿身破衣裳,還真不好意思走出來。
正走著,忽地一個華麗酒樓外的老樹陰影下,幾個蹲地的乞丐中有個人瞧來。
這一眼,便有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小乞丐瞧到了唐煜,那小乞丐愕然地站起,揉著眼睛辨了辨,然後揮手喊道:“三狗子,三狗子!!”
那乞兒顯得很激動,邊喊著,還邊往這邊跑,後面幾個乞丐相視一眼也急忙起身,跟著跑了過來。
四個乞丐一同站在了唐煜和汪荃面前。
那小乞丐開心地看著唐煜,道:“三狗子,你發達了!你...”
話音還未落下,唐煜冷冷道:“我不認識你。”
小乞丐愣了下,眼中顯出詫異之色,剛要說什麽,唐煜嫌棄道:“滾開。”
汪荃唇角露出淡淡笑意,雙目忽然凝起,一股殺過人的煞氣湧出,低沉的嗓音道出句:“讓一讓。”
四個乞丐如被冰風拂面,駭地急忙分開,任由兩人走過。
後面隱約傳來些模模糊糊的聲音,諸如“你認錯人了吧”,“不可能,他就是三狗子,我們從...”
“是你過去的朋友嗎?”汪荃及時出聲,問了句。
唐煜仔細想了想道:“我是當過小乞丐,但對他們沒印象了。”
“嗯,不必管他們。”汪荃道。
唐煜點點頭。
視線一別,卻微微凝起。
他演的應該還行吧?
至少......那個小乞丐應該不會被滅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