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宇文刻許久沒有見過如此豐盛的筵席了。只是望一眼,他的口腹之欲已被深深勾起,再也無法平息。
“管家,讓那些下人也上桌吃吧,別站著了。”這家的老爺對管家說道。
“在一旁擺個小桌就行。”老夫人補充道。
桌子擺好後,侍從、武夫等下人們如蒙大赦,一個個像是餓了幾天一般,衝向桌上鮮美的食物。有些人甚至邊吃邊往衣物口袋裡塞著點心,是要打包回去給家人吃。
宇文刻學著他們,但不敢太過明目張膽。
這是他來南關鎮關家作工的第二周,恰逢家主老爺壽辰,大擺筵席,他們這些身份低微的下人也沾了光,可以吃點好的。
平日裡宇文刻被指派的都是些髒累的活,或是外出打獵,護衛之類的,動不動就遭遇危險,來了沒幾天,卻像是經受了一年的苦和累。今天終於有一整天可以休息,調整一下狀態,下午回去多陪陪家裡的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
只是上天似乎不想讓他如願。
“關老大,你給老子出來!”
關家門口傳來一聲驚雷般的怒喊。
頓時,一群家丁和護衛蜂擁而至,將來人堵在門前。關家的本家人聽到這聲音,都顯得有些慌亂,只有關老爺仍舊淡定。
“老爺耳背,應該是並未聽清。”有資歷老的下人悄悄說道。
果然,在老夫人附耳說了幾句話後,關老爺忽地站起身,將椅子都帶倒了。
“關老二來了?”
砰!一聲巨響傳來,回應了他的問話。仔細瞧去,原來是門外那人朝大門踢出一腳,直接將大門連帶著堵門的一群護衛掀翻在地。
這時已經有賓客認出了來人,此人是關家老一輩排行老二,人稱關二爺。武功高強,修為是人境九重天,也沒有覺醒宇,但憑借一身武藝在人境之內立於不敗之地,曾經甚至打死過一位地境一重天的高手!
“這位關二爺來了,恐怕是來砸場子的。傳說他與關老爺一直不和,幾十年前就與關家斷絕關系了,卻總是回來大肆搗亂破壞,仗著關家無人能打過他,越來越明目張膽。”
“他們是有什麽矛盾?”
“不知。或許是年輕時的愛恨情仇,也或許是家財和權利的爭奪。老一輩江湖人嘛,無非就是女人、面子,還有地盤那點事。”
好事者已經密切討論起來,一個個說的有板有眼。
“老二,你要幹什麽!”關老爺一看,這老二一來就開始搞破壞,一點也不給他這個大哥面子,那自己也不用給他好臉色了。
“哼。”關二爺面紅脖子粗,怒道:“老子來討回你欠我的一切!”
呦,這是要講故事了啊。看這個節奏,接下來就是群眾們最愛看的環節。宇文刻一看,這想出去門都沒了,便也安心看起戲來。
關老爺聽了老二的話也怒了:“這麽多年了,你有完沒完?當年那些事早就結束了,結束了!該死不該死的人都死了,該做不該做的事也都做了,你到底還想要什麽?”
關二爺沉默了。的確,當年的事過去了這麽久,一切痕跡都如同風沙侵蝕下的黃土,物非物,人非人。
但是……
“你當年欠我的,現在一樣欠我。你們關家,死多少人都不足惜。”對於當年發生的事,他永遠無法忘懷。
“那年,你我都是下一任家主的競爭人選。而我已成家,本家的事從來沒有參與過,對家主之位也完全不感興趣。”
關老大一直隨著父親經營家業,當年還未娶妻。關老二則在外闖蕩得不錯,有幾十人的擁躉,也打拚出一片良田。
老二對家裡的事毫無念想,老大卻不放心,時常去探聽老二的口風,而心中有疑便無法輕易放下,再加上關家上下也非一心,有人不想讓這個家好。
最後,老大在旁人的慫恿下,決心除掉關老二。
後來當然沒成功,關老二憑借武功高強,在數十人的圍追堵截中成功脫困。但是……
“你居然趁老子受傷,去我宅子裡,屠盡了我的弟兄們!還有我老婆!”
幾十年了,回憶起這些,關二爺仍然心痛無比,就差老淚縱橫。他對那個破位置一點想法都沒有,可怎麽還是有人要害他?害他也就罷了,竟然對自己的家人……
而那件事的罪魁禍首,無一人落網。不知他們用了什麽瞞天過海的法子,當時的官府竟是一點證據都未找到,對關老大,以及與他有關系的那些人都毫無辦法。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可是……”關老爺沉聲開口。
此言一出,看戲的眾人又豎起了耳朵。有反轉?
“可是,都過去了。逝者已矣,當年我也是受人蠱惑, 後來那人也被我手刃,親手送到了你面前。況且這些年你對我,對關家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裡清楚!”
“嗯?”在座的也有官府方面的人,對關老爺說出的這句話無比敏感。當年那件事,當初的官府辦事不力,但如今若有一件案子就這樣出現在面前,他們可不會再放過了。
“……”關二爺再次沉默。
這句話是在勸誡他,更是在威脅。他是個粗人,當年的事不知怎麽就被那些人混過去了,但自己這些年的的確確,或出於自己的想法,或被人下套,對關家做出許多報復性的事。這些事一旦揭露,自己……
“罷了。關老大,我們之間的事沒完。”留下一句話後,關老二回身便走。只是來時的身影瀟灑,去時就怎麽看都有一種英雄遲暮的意味了。
——行路難,歸去來……
看著這位似乎已經失去了心氣的關二爺闊步離去,宇文刻心中有些感喟。原地思索片刻後,他做出一個決定——大步追了上去。留下身後一片驚異的眼神。
“關二爺!”
“關二爺!”
宇文刻喊了兩遍,關二爺才聽見。
“什麽事?”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後生宇文刻,鬥膽問一句,您方才是……害怕了?”
“怎麽可能!”關二爺脫口而出,下一秒卻兀自愣住了。
宇文刻接著問道:“敢問關二爺如今可還有牽掛?”
關二爺驚醒。隨後猛然回身,向著關家的方向掠去。
——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