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長,請貼符吧!”
阿牛爹一伸手,向牛鼻子道士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道長不慌不忙地踱到了棺前。他先是上了三炷香,拜了幾拜,嘴裡念念有詞,隨後又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啪嘰”一聲貼在了粗大的樹棺上。
那棺材突然“梆梆”地抖了兩下,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裡面躥出來一般,然後又寂然不動了。元鳴給嚇了一跳,驚喜地指著棺材對阿牛爹說:“呀,老吳活了!”
“那是李道長的定屍符。”
阿牛爹摸了摸元鳴的頭,眼神裡透著憐憫,說道,“人死不能複生,阿鳴,你節哀順便吧,小孩子家不要太過傷心了。”
李道長貼完符籙,瞟了元鳴一眼,然後就四下張望,打量起屋子裡的情形來。
李道長出身於純陽觀。
純陽觀是范野縣城東南的一座香火並不旺盛的道觀。觀裡約莫有二十來名道士,功課之余,平常也在周圍鄉裡四鄰做些個驅鬼捉邪、超度亡靈的法事賺個香火錢糊口。
李道長三天前應邀來為吳鐵錘治病,雖然沒有療效,阿牛爹也好生招待,酒肉伺候。
李道長治病不行,眼力還是有的。
吳鐵錘那情形一看就是不治之症,絕對拖不過三天。到時少不了還要求他做法事超度,索性就呆在村裡混吃混喝等吳鐵錘過三兩天死了後再來賺一把。
果不其然,不出兩天,吳鐵錘便死了,阿牛爹又請他來做法事。
只是看情形這剛剛去世的家夥是個徹頭徹尾的窮鬼,家裡這個樣子似乎撈不到什麽油水啊!李道長心裡琢磨著,看來這一趟恐怕是要白忙活了。
當李道長的眼光不經意間掃到了牆根那一溜瓶瓶罐罐時,他眼神一亮,上前拿起劉二剛才看過的那件青銅器,仔細端詳。
“好精致的一件青銅簋,錯金工藝,好像裡邊還有銘文……公明在上,無量至尊,貧道要發達了啊!”
李道長轉過身來,輕聲問道:“小兄弟,你這青銅器從哪裡弄來的?”
“還能是哪裡弄來的?土裡挖出來的唄!”
元鳴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對這種騙吃騙喝的牛鼻子,他沒什麽好感。
世人愚昧,生前既受困苦,便把希望寄托在來生,祈求死後能上天堂,轉世投個好胎。所以民間習俗死人後事看得很重,但凡喪事必請道士來做法事,一些人也借機出家為僧為道靠做法事來混口飯吃。
越是亂世,人們的精神寄托越加厲害,這也導致天下道門盛行。
連年的戰火不斷,道門的發展卻愈發順暢。
有傳言說大貞朝元氏皇族便是靠道門相助才最終得了天下,與這個傳言相佐證的是大貞朝崇道抑佛,道教興隆,天下道門無數。
李道長沒好氣地笑了下,說道:“我當然知道這是出土的,我問的是在哪裡挖出來的?”
“不知道。”
元鳴哪會曉得這些東西老吳是從哪個旮旯裡挖出來的?
牆根那些銅器、陶罐、瓷器都是吳鐵錘盜墓得來的。等家裡的酒喝光了,老吳就會隨便提溜起一件到酒肆裡去換酒,至於哪件值錢哪件不值錢他也搞不懂。
李道長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可惜呀,可惜。”
簋是古時重要的禮器。這件青銅簋造型精美,器物厚重,難得的是使用了錯金工藝而且內有銘文,一看就知道是在頗有規格的墓葬裡邊的陪葬品,至少是諸侯一級的墓葬。
古製天子九鼎八簋,諸侯七鼎六簋。
倘若找到這件青銅簋出土的墓葬下去看看,說不定還能再撿點什麽奇珍之物。
李道長又在剩下的那些出土古董中打量了一番,最終挑出一對梅瓶,對元鳴說道:“小兄弟,令尊仙去,我當誠心戮力為其做場法事,這點東西就權當香火之資吧,你看可好?”
元鳴正愁無錢支付給這個牛鼻子,一聽正中下懷,立馬答應。
然後,所有人在曲大脖子的指揮下走馬燈似的忙活了起來。
女人們幫著裁開扯來的白麻布做成孝衣和搭頭,男人將伐來的柳樹砍成一節節胳膊長短做成像是出門打群仗用的哭喪棒。
元鳴則活似木偶一樣被指揮得團團轉。
老吳沒有子嗣,元鳴就以兒子的身份為其盡孝送終。
喪事儀式花樣繁多,講究方位,說辭,摔鍋砸盆,起來跪下,不斷重複。
一天下來,累得他腰酸背疼,不亦悲乎。
終於,傍晚,一切準備得大體差不多了。
曲大脖子、李道長和阿牛爹商量了一下,便扯著公鴨嗓子大喊:“吉時已到,起棺,出殯!”
抬棺的抬棺,抬紙扎的抬紙扎。
元鳴擎著招魂竹走在前面,一行人雞飛狗跳,浩浩蕩蕩地往村東南的墓地走去。
村東南一片墳場,老吳的墓穴已經挖好。一番儀式後,樹棺置入墓穴,填土培墳。曲大脖子指揮著將紙扎的金山銀山,紙人紙馬,乾糧豬頭等祭品扔入火堆。
一時之間,劈裡啪啦,火光熊熊。
李道長揮劍做法,念念有辭,末了喝道:“吉時已到,入土為安。煞北衝鼠,利往西南!”
阿牛爹推了元鳴一把,說道:“快給老吳指路吧!”
民間習俗認為人死後,靈魂孤獨無依,找不到行走的方向,需要活人指路。元鳴按照阿牛爹的教導站到墳邊的大石頭上,高擎招魂竹,大聲喊道:“吳鐵錘,你往西南方向走啊!”
語聲悲愴,驚起樹梢上的一隻老鴉。
老鴉一震翅膀,“嘎,嘎”地叫著飛走了。
火光中,紙錢燒成了灰,漫天飛舞。夕陽晚照之下,令人倍感淒涼。
晚上,元鳴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了家門。
折騰了一天,骨頭都快散架了。剛才被阿牛拖著去他家吃完了晚飯。吳鐵錘的喪事幸虧有阿牛爹幫忙,要不然元鳴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阿牛爹是村裡的裡正,大小也是個官員,不過現在兵荒馬亂的,薪水發的也不及時。他是個面冷心熱的漢子,一直和吳鐵錘比較投緣,兩家交好。
阿牛媽可憐吳鐵錘也沒有個女人操持家務,經常接濟元鳴一些衣物。
元鳴又打量了一下吳鐵錘留下的這個一窮二白的家,現在吳鐵錘走了,他開始真正獨立面對這個世界,一時禁不住有點茫然。
前世的元鳴家境還算不錯,父親經營一家小公司,收入頗豐。他也沒有生存的壓力,胸無大志,整天混吃等死。讀大學後更加自由,如魚得水。一幫子狐朋狗友,胡吃海喝。
元鳴在學校裡是那種典型的“無組織,無紀律,無目標,無所謂”的“四無新人”。全天翹課通宵遊戲那是家常便飯。
青春正年少,行樂在今朝。他從不關心未來,隻玩現在。
來到這個世界後,起初身體不好,所幸還有吳鐵錘照顧。現在身體總算慢慢有點好轉,可鐵錘兄又仙去了。一直以來,周圍的人都把他當成個半大孩子,而加之他身體又差,所以元鳴不知不覺也對吳鐵錘有種依賴的思想,日子得過且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它必將因為我的到來而變得格外精彩!”元鳴狠狠地咬了咬牙,握緊了拳頭。
他清點了家裡的所有東西,只有兩串製錢,一壺酒,一套炊具、餐具,半缸米,一杆標槍和幾個捕獸夾子,還有一套盜墓的家什,在牆根還有老吳之前盜墓得來的幾件東西,此外就什麽都沒有了。
元鳴打開抽屜,拿出一塊二指寬,一指長的木片。
木片色澤黑褐,上面鬼畫符似的畫著一些紋路。這是老吳臨終時留給他的唯一一件稀罕物。
這件東西元鳴見過,老吳說這是他祖上傳下來的護身符,平常寶貝得很,輕易不拿出示人,就連元鳴也只見過一兩次而已。
“什麽破符,能護身的話老吳也就不會死了。 ”
元鳴自嘲地笑了笑。
他掂了掂這符,研究半天也看不出是什麽材質,非金非玉,像木頭但又比木頭沉,上邊的花紋繁複,也看不明白畫的啥子東西。元鳴隨手把它扔進抽屜,想了想又把它拿出來。畢竟是老吳生前寶貝的東西,傳給自己還是留個紀念吧。
元鳴找了把剪刀想在符上鑽個洞,沒想到這符的材質還很結實,鑽了半天也沒鑽透,最後元鳴一發狠,用力一戳。
只聽噗的一聲,剪刀把符給戳透了,他卻一時沒收住手,刀尖便扎到了指頭上。
元鳴疼得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使勁按住了手指。
指尖的鮮血沁了出來,一滴血正好滴到了符上。
元鳴隻覺得屋子裡似乎突地一亮。
他揉了揉眼睛,四下打量一番,沒有什麽異常。回頭再看那符時,卻發現此符顏色變得瑩潤了許多,符面刻畫的線條中似有鮮血蜿蜒流動。
仿佛符有生命,一下子活了過來似的。
元鳴把玩良久,最後找了一根棉線把符穿了起來掛在脖子上,用手拍了兩下,“老吳,你可要保佑我啊!”他在心裡默默念道。
來到這個世界後雖然怪病纏身,生長發育緩慢,但元鳴也發現他的身體有了一項異處,那就是看起來皮膚細膩肌肉無力的樣子,但實際上卻相當有韌性,輕易不會破皮流血。
即使不小心弄破點皮也會很快愈合,剛才剪刀的鋒尖以那麽大的力氣戳在指頭上,也只不過劃開一個小口子,出了一滴血而已,而且時間不長已經基本上就要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