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卦》:初九，潛龍勿用，陽在下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大貞皇朝，至元十三年，臘月初五，傍晚時分。

　　梁州，南陽郡。范野縣，蛇頸山村。

　　一戶石屋門前豎了根三丈多高的竹竿，上端掛著兩尺白布條，正隨風飛舞，看來是這戶人家出了喪事。

　　石屋裡面空蕩蕩的，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男孩呆呆地蹲坐在地上，兩手托腮，正瞅著櫃子上的昏黃油燈在怔怔地出神。

　　屋外寒風嗚嗚地刮著，不時從地上帶起幾根細小的樹枝敲打在木窗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一隻小花狗在圍著男孩打轉，尾巴搖得歡快，小撥浪鼓似地使勁蹭著男孩的褲腳。

　　小花狗不時地回身用嘴巴拱一下，鼻子裡發出著急的“嗯嗯”聲，似乎正在奇怪，往日裡最喜歡玩鬧的小主人怎麽這兩天都不理它了呢?

　　男孩叫元鳴，身體瘦弱，一副營養不良發育不正常的樣子，雖然細胳膊細腿，但相貌倒也不討人厭。

　　元鳴摸了摸小花狗的頭，看了一下空曠的屋子，忍不住長歎一口氣。

　　這是一間簡陋的房屋，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土炕，屋角裡有兩個用粗大原木鋸開後一片片簡單拚釘起來的大櫃子，難看又結實。靠牆根一溜胡亂堆放著幾件青銅器和陶罐，中間還夾雜著幾件造型精美的瓷器，明亮的釉色映著燈光直晃人眼。

　　令人感到十分突兀的是，屋子中間的長凳上，停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材。

　　棺材通體碩大，竟是用山裡上千年樹齡，兩人合抱粗細的楠木大料中間掏空做成的樹棺。新作的樹棺散發出陣陣清新的木香，期間還夾雜著幾絲屍體的腐臭，混合成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充斥在屋子裡。

　　“老吳就這麽去了嗎?”

　　棺材裡躺著的是和他相依為命六年之久的吳鐵錘，元鳴很難一下子接受這個現實。

　　吳鐵錘本名吳春雷，今年五十余歲，生得五大三粗，皮糙肉厚，怒眼虯髯，宛若神宵雷尊。

　　整個蛇頸山村裡五十來戶人家，連壯小夥都算上，就數老吳的力氣最大。倘若喝多了酒元鳴又不小心惹得他生氣的話，一巴掌拍在元鳴屁股上能把他拍個半死。

　　雖然吳鐵錘脾氣有點急躁，但他卻是元鳴在這世上唯一的一個至親之人。三天前，老吳死了。想到以往吳鐵錘對自己的關懷和照顧，以後卻再也不能看不到他了，元鳴就忍不住心如刀絞，淚水在眼窩裡打轉。

　　還是再看一眼吧。

　　元鳴吃力地打開棺材。由於楠木良好的密封屬性，再加之時處深冬，屍體並未變樣。映入眼簾的是吳鐵錘那張烏黑的臉，怒目圓張，雙拳緊握，宛如鐵錘，仿佛正在和不知名的妖魔拚命抗爭，表情裡尤帶著幾分無奈、憤怒與不甘。

　　屍身早已仔細地擦拭過了，並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粗布衣裳。最後看了幾眼，檢查了屍身上下並無不妥後，元鳴輕輕合上了棺蓋。

　　不管如何悲傷，死者已矣，不複再生了啊！

　　吳鐵錘死於盜墓。

　　據村裡的老人講，很早以前蛇頸山並不叫這個名字，而是叫做龍首山，乃古南梁國龍脈之所在。

　　這裡山高林密，水流湍急。

　　山裡大墓高塚連綿成片，數不勝數。後來隨著南梁國被滅，政權幾經更迭，連年戰亂，民不聊生，民眾死的死，遷的遷，南梁國所轄地也由以前的煙花繁華之所變成了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的南荒不毛之地。

　　三百年前大貞朝建立，天下一統，劃為九州。

　　大貞朝定都中原雍州，雍州之南為梁州，梁州之南為南荒。蛇頸山地處梁州與南荒交界處，距繁華雍都足有萬裡之遙，村民早已是山高皇帝遠，典型的化外之民了。

　　山民世代在山下而居，耕種打獵，雖然日子過得苦點，卻也知足常樂。近世以來中土博古之風大盛，各大世家及上流士族皆以收藏、研究古董為樂，蔚然成風。

　　據說，古南梁國的古董在中原受到極大追捧，有錢人趨之若鶩。

　　畢竟古南梁國距今已逾千年，哪裡能尋得那麽多流傳下來的古物?僥幸傳下來一兩件也早成鳳毛麟角，千金難求之物了。所以有心人就打起了南梁國古墓葬的主意。

　　盜墓這宗營生，無本萬利。大量人從四面八方趕到南荒加入到盜墓大軍中來，使得本就偏僻的南荒也較往年有了不少生氣。

　　盜墓又稱倒鬥。

　　古代大墓，除了鑿山而建的石墓以外，大多上面有厚厚的封土堆，封土堆的形狀像一個量米用的鬥，反過來扣在地下。地宮裡的珍貴的陪葬品都在鬥中，而取出寶貝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鬥翻過來拿開，一網打盡。

　　蛇頸山村的村民在打獵之余農閑的時候，經常三三兩兩地結伴去倒鬥盜墓。

　　他們仗著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熟悉周圍一草一木的山川形勢，到處探溝挖洞，上鑽下刨，偶爾運氣好瞎貓碰見死耗子的，也能撿點好玩意兒，然後再賣給在村裡收古董的販子換點酒錢。

　　運氣差的有碰上野獸被咬死的，有失足掉進山澗裡跌死的，也有中了墓裡的機關或遭遇上屍魅而不幸喪命的。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早死早托生，山民們對此也看得漠然、超脫。

　　其實盜墓可是個技術活，學問大著呢，這也是元鳴以後才慢慢了解到的。

　　七天前，吳鐵錘和村裡王奎，楊熊，孫能等五、六個人結伴到山南蛇眼窩子那個凶險的地方去倒鬥。

　　蛇眼窩子背靠蛇頸山，西北而來的怒江在它面前急拐了個彎向東南流去，匯入大海。那裡古樹參天，草木茂盛，終日陰氣森森，鳥獸不鳴，自古以來就是村民口口相傳打死也不敢去的禁地。

　　王奎本身就是個潑皮混子，膽大包天，賺錢不要命。據說他從縣城裡“鐵口神相”麻瞎子那裡軟磨硬泡學到了秘籍《陰宅十要》，乃是專相墓地的絕學。這潑皮回來後以村子為中心方圓百裡內都走了一遍，倒也挖了幾個好鬥。

　　最近王奎觀察出山南蛇眼窩子像是個上等陰宅寶地，準備充足後，他便和幾個膽子大的一起，忽悠吳鐵錘這個村裡的第一猛漢到蛇眼窩子發財去。

　　吳鐵錘起初還有點顧慮，但架不住他們幾個連激帶誑，仗著自己一身蠻力也就去了。臨走前吳鐵錘囑咐元鳴好好看家。

　　可沒成想五六個人去了兩天后，只有老吳自己硬撐著爬到了村口被人發現抬了回來。

　　當時吳鐵錘就臉色發青，渾身僵硬，已經不能開口說話了。

　　元鳴著急得手足無措，隔壁阿牛他爹來看了說應該是在墓穴裡撞了鬼，這是鬼上身了，得請人捉鬼。

　　阿牛連夜騎騾子到縣城請了純陽觀的李道長來驅邪，又是斬雞頭又是喝雄黃酒，末了還殺了翠花家的大黑狗。

　　可惜的是，狗血淋上去也不見效果。李道長折騰一番後慨歎天命如此，非人力可挽回也。

　　後來略懂醫術的錢瘸子來看了，說只怕是中了屍毒，需服下解毒的丹藥才行。

　　只是這等南荒之地到哪裡去尋那種丹藥呢，煉丹術士豈是那麽容易尋到?去梁州的幾個大的郡縣裡還差不多。可時間卻來不及啊！縱使尋到，價錢也不是他們山村窮人能承受得起。

　　硬生生地挺了兩天，吳鐵錘終於還是走了。

　　元鳴眼睜睜地看著平素生龍活虎的吳鐵錘十分不甘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那種愛莫能助的無力感深深的折磨著他。

　　生逢亂世，人不如狗，奈何?

　　元鳴定了定神，拿起葫蘆瓢到水缸裡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然後轉身走到灶台處，隔壁阿牛媽送來的乾糧早已涼透，他蹲下添了把柴火，把灶又燒了起來。

　　吳鐵錘早年喪妻，無兒無女，也沒有續弦，在村裡沒有什麽親人，就是元鳴，也還是吳鐵錘順路撿回來的。

　　關於元鳴的來歷，說來頗為離奇。

　　據老吳講，六年前他倒鬥得了一件精美的鎏金銅燈，這可是個稀罕之物，他不願直接賣給村裡的古董販子。販子殺價總是太低，一刀入骨，而他們收購後轉手賣到城裡卻能賣上不錯的價錢。

　　村裡人出主意讓老吳到南陽郡城裡去碰運氣，若遇上個識貨的有錢人怎麽不得換上個二兩金子?那樣的話，幾年的酒錢可就賺出來了。

　　老吳屁顛屁顛地幾天急行軍趕到了郡城，人生地不熟瞎轉了幾圈，碰了一鼻子灰，寶貝不但沒賣出手，而且好死不死地還被小偷給盯上了，幾天下來一不小心寶貝竟不見了蹤影。

　　吳鐵錘這個晦氣呀，無奈隻好回家。

　　當時，他走到彭城縣，夜宿白鹿原，半夜被尿憋醒起來，出門方便時，突然發現天上一道火光劃過，同時伴有尖銳的鳴叫聲。

　　起初，老吳還以為天上有高人鬥法，都沒來得及提上褲子，慌忙跪倒膜拜，然後便趕緊回屋草草地睡了。

　　第二天繼續往回走。在一處山坳裡，他發現了一大片被山火燒光的樹林，余煙猶自嫋嫋升起。在那裡，老吳居然還撿到了幾隻林間燒死的山雞，可把他樂壞了，撒上點鹽巴吃得津津有味。

　　“真是天上掉屎，造化啊！居然有現成的燒雞，這等好事怎麽就叫我碰上了呢?可惜，若是再有壺燒刀子酒就好了。”

　　老吳吃完後摸了把嘴，四處走走想再撿幾隻燒雞，最好能撿到燒死的傻麅子，那可就再好不過了。結果麅子沒找到卻不經意間在一個樹坑裡發現了燒成半熟的元鳴。

　　元鳴赤條條地蜷縮著，渾身通紅像一隻烤熟的蝦子。

　　老吳嚇了一跳，乖乖！大著膽子瞅了半天才發現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居然還有微弱的氣息。

　　這個小孩不簡單啊！生命力頑強，沒聽說過燒烤成這樣還能喘氣的……可惜啊可惜，若是撒上點孜然和鹽巴，那味道想來是比傻麅子還要好吃的吧?

　　就這樣，元鳴被老吳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