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二人回到了自己在洛越的小院,黎有田招呼著黎有閑去沐浴更衣,等洗浴完畢,則帶他到了自己的臥室,房中燈光昏黃,家具簡樸,唯一桌一床一椅而已,黎有閑躺在床上,嘴裡吧唧吧唧的吃著帶回來的糕點。
“坐起來吃,哪裡學來的臭毛病,對腸胃不好。”
黎有田轉身見了,板起一張臉,就那麽盯著黎有閑。
“哦...”
迫於目光的壓迫,黎有閑乖乖的坐了起來,但是嘴上的動作沒有停下。
“還吃?大晚上吃這麽甜的你不怕長蛀牙?啊?又沒人搶你的,明早再吃。”
黎有閑猛地搖搖頭,道:
“不行,馬上要吃藥了,嘴裡得是甜的。”
“傻小子。”
黎有田臉上有些無奈,腿腳踉蹌著坐到椅子上,邊脫下那早已髒兮兮的布鞋邊說道:
“那也不是你這種吃法,你現在越甜,到時候越苦,邊喝藥邊吃,苦中帶有甜,這才是極好的。”
沒得到回應,只有微弱的咀嚼聲,黎有田忍不住笑道:
“是有好久沒吃甜食了,罷了,多吃,多吃。”
髒兮兮的布鞋上滿是泥土和刮蹭卷起的毛,隱隱還能見到紅色,且左腳與右腳尺寸還不一樣,左腳微微大些。
“嘿咻。”
黎有田脫下了左腳的鞋,露出的是一雙皺巴巴的還帶有斑點的腳,而左腳更大的原因也找到了,因為左腳的拇指腳縫中塞了一個灰不溜秋的泥丸樣的東西。
“舒坦了。”
將泥丸取下,黎有田不自覺地舒展著腳掌,那久被壓抑地疼痛得到了釋放,令他不禁叫了起來。
“師父,這藥我能不吃嘛.....”
黎有閑弱弱地說著,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從腳上取下地丸子。
“怎麽,你嫌棄師父有腳氣?”
“倒也...可能....”
黎有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但是臉上那扭捏掙扎的神色還是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臭小子,孩子大了啊,會嫌棄師父了。”
“不是的師父...我。”
黎有田沒有多說,只是逗弄了一下孩子,便穿上了鞋,拿著那枚藥丸到了桌前,就著燈光從桌櫃中拿出石臼,一邊將藥丸放入舂成粉末,一邊說道:
“放心吧,長生丹不染濁物,甚至去濁,哪怕是泥水,放入長生丹都能成為清水,這丹放在我腳上,不僅不會染上腳氣,反而給我去腳氣呢。”
“而且,你都吃了那麽多顆了,竟然還沒習慣,難怪我們觀內那卦術你到現在還沒學會。”
“知道是知道啦,只是,心裡總有道坎過不去。”
黎有閑梗著脖子道:
“而且,觀裡那卦術,什麽乾啊坤的,看著就讓人頭大,長輩們寫著玄玄乎乎的,也不能怪我看不懂嘛,我練武就很有天分的,之前將軍還誇我天生練武的好苗子呢!”
“哼,練武練武,練武有啥用,辨不了福禍,一輩子打打殺殺,連命都握不在自己手裡,在這亂世裡這批人都是死的最快的。”黎有田聽到這就氣不打一處來,倒也不是因為黎有閑,而是之前遇見的那個說黎有閑有練武天分的將軍。
自那以後黎有閑天天吵著要練武,本來進度就不快的卦術現在更是跟龜爬一般。
想到這,黎有田舂的力道重了起來,沒一會就全碾成了粉末,黎有田抽出七張紙,將粉末仔仔細細的分成七份,將其余六份收好,帶著剩下那份去了廚房,舀了一碗早就放溫了的水,將粉末放入,那深褐粉末入水即化,水卻沒有變色,只是騰起淡淡霧氣。
黎有田端著這碗長生丹水回到房間,黎有閑已經吃完了糕點,嘴邊還全是糕點末,他看著那碗丹水,吞咽了口唾沫,迅速端過,本著長痛不如短痛的心思,眼睛一閉心一狠一飲而盡。
“好難喝....”
黎有閑的小臉擰成了麻花,吐著舌頭讓它接觸外面的空氣,就好像這樣能讓那難以忍受的味道淡點。
黎有田在一旁樂呵呵的看著,道:
“當初我可是問過你想不想要長生的,就這點苦都受不了,哪裡還能長生。”
“您也沒說這要這麽苦啊。”
“這還算輕的了,想要長生,哪能不付出點什麽,想當年我們楚天觀的祖師們為了煉製這長生丹可是耗費了大把的時光與汗水,現在你嘗嘗苦就能得到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偷著樂吧你就。”
見黎有閑還沒緩過勁來,黎有田上前輕輕撫著他的頭,溫和的說道。
“那師父你為什麽不吃啊,師父也怕苦嗎?”黎有閑問道,只不過因為舌頭還晾在外面的緣故,有點口齒不清。
“師父可不怕苦,師父吃過的苦可夠多了,只是單純不想罷了。”黎有田微微抬首,那飽經滄桑的眼眸中湧出無限的追憶,卻又一閃而過,黎有田看著旁邊那可愛的娃兒,笑著說道,“這是最後一顆了,當這七份全部吃完,師父可以向你保證,你比神仙還能活!”
“只有這麽多了?!終於要吃完了?!好耶!不用吃苦苦的藥咯!”
說完就撒丫子在屋裡狂跑,小舌頭在風中來回晃蕩。
“這孩子...小心點!”
黎有田見孩子活潑模樣,眼中滿是慈祥與喜愛,但又想到什麽,眼中帶著一絲落寞與擔憂,心道:
‘還有六天...六天...’
“哎喲!”
黎有閑太過歡喜,跑得過快,路也沒看清,直衝向了椅子,被椅子絆了一腳, 樂極生悲。
黎有田趕忙跑了去扶起,本來擔心的想要安慰孩子,但怎料黎有閑沒有哭,也沒有氣惱,只是叉著腰嘿嘿的對他笑道:
“不疼。”
“吃個藥跟上刑場似的,這會倒硬起來了。”
黎有田點著孩子的腦門,故作責怪的數落著,站起身來牽著他往門口走去。
“時間不早了,該回你的房裡睡去了。”
“啊,感覺還早呢,可不可以再晚點?”
“還晚點,再晚就太陽曬屁股了,不能熬夜!”
“那師父能不能再給我講講故事!我要聽我們楚天觀的故事,祖師們飛天遁地的可是帥氣啦!感覺比將軍還帥氣!”
“那是自然,他將軍區區凡軀,怎能跟我們祖師那些神仙比,可惜了,你沒靈竅,不然為師說什麽也要給你找份功法來學。”
“可祖師那麽厲害,為什麽師父你要把我們的道觀賣了呀,不怕祖師生氣嗎?”
“這事說來話長,小孩子還不需要知道,等你能離開師父獨當一面了,再說不遲。”
“我可不想離開師父!”
“傻孩子....”
伴隨著散落的月光,一老一少倆道背影闔上房門,在不大的小院中慢慢地像另一處臥室走著,少的活潑充滿無限朝氣,老的遲暮,卻又迎合著少年的朝氣,渾身增添了松弛少了僵硬。
“為師明兒白天要去巷裡藥鋪抓藥,你在家乖乖的把卦書看完,看完才能練武,明白嗎?”
“知道了師父,徒兒最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