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號,時間剛到六點。
但天色已經漆黑一片,路燈已經亮起。
到了下班時間,薑半夏就拉著蘇木直衝公司大門,坐上了出租車。
“師父,國金中心。”
蘇木人還是懵的,“半夏姐,我們去國金中心做什麽?”
“今天在四季酒店有個文學交流活動,結束活動後,會有個自助晚宴,我們在那裡可以找到衛教授。”
“那我們為什麽不直接去四季酒店?”
“參加晚宴請怎麽能沒有正裝呢,剛好這次你要幫我忙,我順便送你一套。”
薑半夏的眼睛很真誠,眸子像水晶一樣璀璨,而倒映出的蘇木是如此渺小。
“半夏姐,上次我跟你去過國金中心,裡面的東西也太貴了。再說我平時穿正裝的機會也少,如果隻為這一次買一套很好的正裝也太浪費了。”
薑半夏沉吟了下,“你說的有道理,只是穿一次確實很沒有性價比。”
蘇木松了一口氣,上次跟薑半夏進LV的店,裡面的成衣他大概瞟了一眼價格,一件襯衫都要五六千,以此可見一隅,這麽貴重的禮物他怎麽能收下?
“那去哪裡買衣服呢?”
“半夏姐,真的要穿正裝嗎?”
薑半夏猶豫了下,“正裝總歸是認真些吧。”
蘇木點了點頭,因為今天薑半夏今天的打扮也很正式,巴寶莉的卡其色女士西裝套裝,整個人幹練又颯爽,都市麗人范十足。
“去最近的海瀾之家吧。”薑半夏做出了最終決定。
等進了海瀾之家,薑半夏遠比蘇木表現的更興奮,她好像在玩一種很新的變裝遊戲。
“你好,這套灰色,還有這套黑色都幫我取一下。”
“這條褲子不搭,麻煩再換一條。”
“你好,有皮鞋推薦嗎?”
……
在試衣間換衣服的蘇木忽地想到了大學時候的一段故事。大一入學軍訓,天南海北的同學匯集在一個小小的班級,這當然需要熟絡,自然有人會分享自己的故事。有個同學就向蘇木分享,他說自己的人生特苦,一直到高一的時候家境變好才開始穿兩百塊以上的鞋子,言語中好像這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
中國人是喜歡比苦的,好像我比你苦,我就很了不起一樣,這是中國人骨子裡的一些文化,包括但不限於天將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自強不息等,我們是一個歌頌苦難的民族……
但那個當下,蘇木什麽都沒有說,實際上一直到今天,他都沒有穿過超過一百塊的鞋子。
可今天,不僅穿了四百塊的皮鞋,還有五百塊的外套,兩百塊的襯衫,兩百塊的西褲。
試衣間的門簾被打開,蘇木有些別扭地走了出來,好像走進了一個新世界。
薑半夏的目光一下亮了起來,“蘇木,你穿正裝好好看,好精神,你真的很適合穿正裝。”
“還不是半夏姐的審美好?”
“這話我愛聽。”薑半夏哈哈一笑,隨即大手一揮,“你好,買單!”
……
四季酒店,宴會廳。
推開門,對於蘇木來說又是一個新世界,耀眼的燈光將整個大廳都照亮,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明亮,要知道從小到大,為了省電,他們家連白熾燈都不舍得用。都是用的節能燈,而節能燈的燈光很昏暗,根本不足以照亮整間屋子。
入眼是推杯換盞的三三兩兩的人群,蘇木有些不知所措,可薑半夏卻好像魚兒進入了水,順手從路過的服務生手中拿過一隻酒,“蘇木,我先去找找衛教授在哪裡,你可以四處走走,等我找到,我給你發微信。”
待薑半夏離開後,蘇木不自覺地就朝角落走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他實在不是閃閃發光的人,角落才會更容易給他安全感。
但沒想到,角落的沙發竟然有人捷足先登,是一位老者。
“您好,請問這裡有人嗎?”
“沒有。”
蘇木回了一個微笑,然後點頭坐下,本來他的目光在薑半夏身上,但人群太多,他看著看著就看丟了,乾脆就變成了發呆。
其實從蘇木坐下,這老人就一直在關注蘇木,他本以為蘇木是上前搭訕的,但沒想到蘇木竟然真的只是坐在這裡。本是想躲清淨的他,卻突然有了好奇心。
“小友,伱也是來交流的嗎?”
“不是,我是陪同事找人的。”
“哦?找哪位,今晚的人我很多都認識。”
“衛矛教授。”
老人的臉色頓時古怪了起來,因為他就是,他有心覺得蘇木是在開玩笑,但從蘇木的面相看,又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
“你找他要做什麽?”
雖然對於老人的刨根問底很奇怪,但秉持著對老年人的尊重,蘇木還是回答道,“想找衛教授聊出版的事。”
衛矛頓時了然,他想起了一直鍥而不舍的薑半夏,所以眼前這年輕人大概是薑丫頭的同事了。
“藝術哲學史你覺得會有人看嗎?”
蘇木又不是真的遲鈍,聽到這裡,他隱隱地對眼前這個老人的身份有了猜測,因此,他回答的有些慎重,“我覺得這是一個需要藝術的時代,您知道再現論嗎?”
“當然,文藝理論的再現論,強調世界是客觀的,藝術家只是再現了客觀世界,是一種模仿和再現現實,本身並無創造。”
“但實際上並不是,藝術是表達情感的方式,一個畫家可以通過高超的技術將真實世界再現, 但我們不會稱之為技術,畫家必須要有一定的誇張,加入自己的想象,能夠感染到欣賞的人才能被稱為藝術。”
說到這,蘇木停了下,“而現在是一個需要藝術的時代。因為這是一個心靈貧瘠的時代,人們需要從藝術中獲得安慰和力量。
70年代末,北島寫過一首詩叫《回答》,裡面有反覆的詠歎:‘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但當他喊‘我不相信’時,我們知道他是相信一些東西的。他不相信的是那些醜惡的東西,他相信那些美好的東西。可時間來到2008年,當年鳥巢上空大腳印的作者蔡國強,在同一年舉辦過一個展覽,題目卻叫《我想要相信》……
再沒有比眼前這個時代更特殊的了,娛樂高度發達人類卻內心無聊,人生看似有很多可能性但實際上你只有一個選擇,比如你想要朝遊北海暮蒼梧,首先需要買的起飛機票,而據統計,中國有超10億人都沒坐過飛機......這是一個無比豐富,發達的時代,但卻是一個令大多數人絕望的時代,這個時代需要藝術。”
“而藝術哲學史這本書就是告訴人們為什麽要從藝術中尋求力量。”
這番話振聾發聵,好像給衛茅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他突然發現自己拘泥於生意的賺賠很小孩子氣,看似他是為了四季文學著想,但卻讓更多人沒了希望,再說人家四季文學本身都沒擔心會賠錢啊!想到這裡,衛茅突然有了決定。
就在這時,一道驚喜的聲音傳來:
“蘇木,原來你和衛教授在這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