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伸了個懶腰。
都說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每當徐夢塵站在家門口往宗內那麽一望,感覺天道門其實也沒有那麽差勁。
上有奇峰高閣直入雲霄,下有懸泉瀑布,激蕩清流。悠悠鍾鳴藏仙蘊,仙鶴良禽戲其間。可謂是山清水秀。
特別是辰時,山林間霧氣茫茫,煙塵渺渺,看著更有幾分仙境的意味。
倒也不賴。
簡單洗漱完畢,徐夢塵又對著鏡子整理一番儀容,準備出門。
正所謂晨省昏定。
所有弟子,每日起床第一件事,給自家師父問候早安。
然後才是吃早飯,前提是沒被自家師父順帶提溜著辟谷。
徐夢塵的師父重華真人並不在宗門,不過不還是有個師叔空華真人呢。
徐夢塵倒也理解,修真文明嘛,大抵都是古人那一套。
天,地,君,親,師。
而這個世界更絕。
鑒於仙盟的條約太長太繁瑣,徐夢塵簡單總結了一下。
大致意思是一旦踏上仙途,入了仙門,就與凡世的親人再無瓜葛。
從此以後,你的師父就是你父母,師兄師姐就是你的兄姐。
並且任何修士不得私自回到凡界。
違者輕則關個幾百年,重則嘛,雷刑火刑選一個。
可以說真正意義上做到了修仙從入門到入土。
徐夢塵點點頭,還挺人性化。
。。。。。
空華峰外,徐夢塵遠遠就望見了李開源的紙鶴,眼看著兩人擦身而過。
徐夢塵趴在葫蘆上急得吼了一嗓子。
又見紙鶴在空中急急轉了個大彎,這才堪堪定住。
李開源瀟灑地凌空伸手一撈,徐夢塵便穩穩坐在了紙鶴上。
紙鶴寬大的翼展總算讓徐夢塵抹了把額頭的汗。
換了口粗氣,徐夢塵這才忙雙手抱拳道謝,“多謝季師妹。”
葫蘆的主人是個清瘦的小姑娘,即便是最小號宗門服穿在她身上也顯得空蕩蕩。
季月俏皮一笑,秀手撩開額前的碎發,還有些不好意思,“新得的飛行法寶不太會用,師兄見諒。”
“這是哪個峰的小師妹呀!”等人走遠,李開源笑問道。
徐夢塵當然知道李開源是什麽意思,答,“不認識,路上遇到的,剛好順路。”
“嗯,看著眼生。”李開源也未在意,“好像是新來的。”
“你不成天就乾這事,還有你不認識的新人。”
“嘿,每天宗門口那麽多人來人往,我哪認得過來。”
“落。”李開源操縱著紙鶴緩緩落下。
“你以為我願意乾這事啊,要不是師父說什麽為了宗門千年大計,我早就找個山窩子躲起來修煉去。說不定早就突破金丹了。”
李開源發著牢騷,突然就見空華真人站在了眼前。
“師父。您出去有事啊!”李開源面不紅心不跳,好像沒事人一樣,“師弟給您帶到,我先去忙您的千年大計去了。”
空華真人點點頭,笑眯眯對愛徒擺擺手,“去吧!去吧。”
李開源一溜煙沒影了。
只剩下了徐夢塵面對空華真人。
徐夢塵恭恭敬敬拱手作揖,心中暗罵李開源這小子不仗義。
“夢塵。”空華真人的嗓音和他的體重一樣,深沉厚重。
敦敦的身軀加上慈善的眉目,如果空華真人舍得把他鍾愛的八字胡剃掉,再把坐騎換成蓮花,或許更像一位得道大佛。
“你住得遠,又身體不便,以後就不必如此繁瑣了。”
徐夢塵心裡先是一驚,然後暗喜,還有這種好事。
徐夢塵本想著表現得淒涼一點,多少再換點同情。但轉念一想,自己多少還嫰著,還不如就老老實實面露一絲喜色,“多謝師叔。”
空華真人點點頭,滿面愁容地緩緩道:“你師父不在,師叔本應替他照看你.....竟發生了這樣的事。”
沒有什麽新意,空華真人還是老一套話術。當初醒來時就在病床上聽便了,雖然版本有更新,但大意還是一樣。
徐夢塵也是照例答:“是弟子太過心急,師叔勿須自責。”
然後照例是車軲轆話。
你傷怎麽樣了?
多謝師叔關心,沒好。
最近過得如何?
多謝師叔關心,還行。
可以什麽需要?
多謝師叔關心,沒有。
......
終於,空華真人歎了口氣,擺擺胖手,示意徐夢塵可以退下了。
徐夢塵覺得空華真人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是不是忘了安排個弟子送自己一程。
畢竟不是所有弟子都和李開源一樣有膽子在各個峰亂飛的。
至少,空華峰范圍,沒有空華真人開口,任何飛行法寶都不能上來。
只是看著空華真人皺著眉頭,寬厚的身軀緩緩轉身,竟有幾分落寞的感覺,徐夢塵覺得還是不開口為妙。
。。。。。。
等徐夢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自己爬下山,才發現山下是茂密的樹林。
可能是得益於天道門良好的環境保護,林裡植被都如同原始森林一般茂盛。
參天的巨樹直衝雲霄,寬大的樹冠就像一把巨傘,完全隔住了地面與天空。
想起自家小塵山的一顆矮樹下能藏三窩毒蛇,徐夢塵覺得還是不要去驚擾林間的諸位靈獸大爺為妙。
他倒不是怕遇到什麽怪物,只是單純地怕死。
好在這些巨樹並不難爬,徐夢塵很快鑽出了樹冠。代價就是衣服頭髮上全是不知名的樹液粘著不知名的樹葉。
著實有些狼狽。
好在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一艘飛舟恰巧經過。
徐夢塵連忙揮手,祈求修仙界自有道法加持,不會讀書讀成近視眼。
“這不是徐師兄麽!”飛舟號上的人認得徐夢塵。
徐夢塵卻是一個都不認得,只是看著有兩人面熟。
“真是徐師弟!怎麽弄成這副樣子,我都沒認出來。”聲音聽著不是很友好,帶著幾分譏諷。
這人徐夢塵倒是認得,“閻力師兄。”
此人李開源說過,業華峰的大師兄。宗門新晉三甲弟子。
三甲弟子,也就是宗門前三名。
由宗門傾力培養,有資格代表宗門參加宗門大比。
之前的三甲弟子,徐夢塵常年第一,李開源常年第二。剩下最後一個名額,也被徐夢塵的師姐陸青青包攬。
閻力萬年老四。
本來蓮華,空華,重華三峰,堪稱禦三家。
其他峰的弟子早就頗有微詞,誰叫人家是親娘養的呢。
現在徐夢塵自然掉落。閻力終於進入三甲,特別是業華峰,也算是揚眉吐氣。
這種心情徐夢塵非常能理解,因此對閻力的譏諷並未放在心上。
徐夢塵一邊兩手並用清理著頭上身上的葉子,一邊笑呵呵打招呼。
一位女弟子好奇地問道:“徐師兄在那樹上幹嘛。”
“這個嘛,說來話長。”
“難道徐師兄莫非又在修行何種功法。”
“徐師兄真是刻苦啊。”
“沒有,沒有!”
“那徐師兄是在幹嘛?”
有人就是不會看臉色,徐夢塵越不想回答,越有人盯著問。
“沒什麽。”
又聽一弟子言道:“我聽說前夜有人看見一男一女兩弟子在林間相會,徐師兄怎麽也在林間,莫不是也在等。”
徐夢塵老臉一紅,笑著連連擺手,“沒有的事,師弟切勿謬傳。”
倒像是真的。
他這樣子引得眾業華峰弟子一陣哄笑。
徐夢塵見角落坐著一弟子沒笑,恰巧還是個熟臉,“張師弟,你們這是做什麽去。”
張晗晗老老實實回答,“剛和諸位師兄師姐向師父問安。”
“我們這些人可和沒辦法和徐師兄比,師兄弟多,都擠在一個峰。”
“師弟若是嫌擠,我那倒還有空位,”徐夢塵聞言轉頭認真地對開口之人說道:“就是偏了些,師弟每日得早起。”
那人一下結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顯然沒想到徐夢塵會這樣回答,當下同意也不是,拒絕也不是。
閻力沉聲道:“我師兄弟同住一個峰,也方便增進感情,就不打擾徐師兄了。”
徐夢塵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也好,也好。”
顯然,這群常年窩在宗門裡修行的弟子完全不是經歷過人海沉浮的徐夢塵的對手。
很快,飛舟上就一片寂靜。
徐夢塵心道,和我鬥,小樣,我笑死你。
飛舟不緊不慢地飛著,掌控飛舟的弟子問道:“徐師兄這是要去哪?”
徐夢成扒著飛舟邊緣探出身子望了望,眼看著前方一片坦途,爾後笑眯眯道:“這位師弟,前面平地把我放下就成。”
閻力冷聲道:“徐師兄應該是回小塵山吧,我們也不急,先把徐師兄送到再說。”
“唉!那多不好意思,”徐夢塵說著不好意思,屁股很誠實地坐下。能少走幾步路他再樂意不過。
“無妨,這點路程不算什麽,可對徐師兄就有些為難了。”
徐夢塵說著多謝,臉上笑容依舊,心中惡狠狠:好你個閻力,還蹬鼻子上臉是吧,我記住你了。
又轉念一想,罷了,反正又打不過,記他做甚,徒增煩惱。
等到了小塵山, 徐夢塵跳下飛舟,還不忘熱情地邀請飛舟上諸位弟子下來喝茶。
自然是沒人答應的。張晗晗倒是滿眼新奇地盯著徐夢塵的韭菜地和麥田,似乎想下來瞅瞅,但他顯然沒有發言權。
待到飛舟飛遠。
“要不要我替你教訓他們。”
“不勞您費心了。”徐夢塵收起笑意,轉身進屋。
“你不信!”女童挑眉,跳下樹杈跟著進了屋,“空華那個老頭我乾不過,這群小崽子還收拾不了。”
“你的書!”徐夢塵拿起昨夜放在櫃台上的《逆生經》。
“不要!”女童哼撇過頭。
“那就算了,”徐夢塵隨手將書仍回原位。
“你看過了嗎?”
“沒看。”
“你撒謊,”女童陡然湊到徐夢塵眼前,明亮的眸子盯著徐夢塵的眼睛,忽然她咯咯大笑。
“你看過了。”
“平時你的目光都是很散漫的,好像什麽都漠不關心。但剛才我盯著你看的那一刻,你的目光卻突然異常平靜。”
徐夢塵不以為意,“原來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有看透人心的法門。”
“隨便翻了一下。沒什麽用。”
女童笑嘻嘻道:“會有用的,”
她漂亮的眼睛提溜一轉,突然露出高聲莫測的微笑,“而且,很快就能用到。”
眼看目的達到了,女童背著手,哼著小曲走出門。
“玄楓山的路你應該還沒忘吧,我在那等你。”
臨了,又回頭提醒一句。
“還有,這些天別睡太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