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露寒,麻衣似鐵,透骨的寒意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披上晾了一夜還未乾透的衣衫,趙弗來草草尋些吃食混了個肚飽。
拉開架勢耍了兩路拳腳功夫,讓身子熱乎些後。
頂著瑟瑟秋風,擔起半人高的糧筐。
雙肩一晃,悶頭撞進晨霧中去。
孤竹國分夏秋兩稅,現下正值征收秋稅的時節,趙弗來此行正是要去縣上納糧繳稅。
青年長期打熬筋骨,體力充沛。
一路疾行之下,不過盞茶工夫就到了村內谷場。
他來得尚早,彌漫淡淡薄霧的谷場內不過二三人。
具是在此等人齊後,一同去縣上納糧的鄉親。
“叔爺,起的夠早啊。”
趙弗來默不作聲的來到邊角處,將擔子卸下。
場中幾人見到他,都主動打起招呼。
別看趙弗來年紀尚小,不過十七八歲,輩分卻是高的很哩!
出聲之人,已年過不惑。
一身打滿補丁的破舊布襖下,是莊戶人家常年勞作,磨礪出的精瘦身軀。
他主動湊過來,輕聲問道:“叔爺,吃沒?”
十七八歲,正是能食象吞豹的年紀,肚中又常年缺乏油水。
走在路上,周遭的樹皮,都恨不得刮下來嚼上兩口嘗嘗鹹淡,是以吃食對他的誘惑力可想而知。
盯著眼前的雜糧餅子,喉結上下滾動,趙弗來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一口秋風灌入喉,直刮得嗓子眼生疼。
見他許久沒有動靜,皸裂粗糙的手掌,又往前遞了遞。
那張憨厚的面容上,沒有一絲虛假客套。
可青年的臉皮和長輩的教導,不允許他做出吃人白食的舉動。
這個年歲,誰家都不好過。
“吃過糠餅了,頂飽。”
他連連擺手,委婉的拒絕了
“拿著。”
乾瘦漢子卻是不容拒絕的,將雜糧餅子塞進趙弗來手中。
那雜糧餅子,緊實稱手,正如莊漢人家那顆質樸的心,不摻半點水分。
“跟俺還客氣甚,以往若不是叔祖爺生前時常接濟俺,俺趙山早就死球了。
只可惜俺沒甚本事,幫不了大忙,唉。”
趙山在歎息聲中,紅了眼眶,扭頭走了。
趙弗來抿了抿開裂的嘴唇,蹲在角落裡避開寒風,任憑腦中思緒發散。
不多時,人漸漸多了起來。
待到人齊後,在裡長的帶領下,眾人向著縣城出發。
一路上,十裡八村的莊戶人,漸漸匯作一起。
他們擔糧推車,埋頭前行在道上,逶迤成一條長龍,聲勢浩大。
激起層層黃土飛揚,可惜飛揚的黃土,卻遮蓋不住他們面容上的愁苦。
三原廩,是三原縣貯米的倉庫,也是趙弗來此行的目的地。
這裡他也是第一次來,原本三原縣納糧的地方在“三原糧倉”。
因為前方邊關又起戰事,糧草緊缺,局勢危急。
是以王朝下令,將今秋的秋糧稅,由以往的稻谷,改繳為舂好的粲米,並移繳到三原廩來,統一運往前線。
一成稻殼三層皮,原本繳納的稻谷,改納成粲米後。
舂掉的稻殼缺額,就得由白花花的大米填補上。
便是要硬生生地從農戶身上,扒下三層皮肉來。
可謂是:“刮金佛面細搜求,無中覓有。
鵪鶉嗉裡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
眾人的憤懣議論聲中,沒有趙弗來的聲音。
他沒有參與,只因多說無益,還得防著禍從口出。
“叔爺,到你了。”
正在走神之際,經身後的趙山出言提醒,趙弗來挑起擔子,上前納糧。
“倒進去,對,全都倒進去。”
靠著刑房書辦的關系,將糧官這個大有油水的職位,撈到手的鄧源臨。
嘴角兩撇八字胡,上翹下落間,止不住的得意。
手中馬鞭揮舞,指揮著趙弗來,將擔中糧食盡數到入斛中。
直到稻米盛滿米斛堆尖,仍不喊停。
別看趙弗來年紀不大,卻對這些油滑老書吏的手段再清楚不過。
是以他老老實實的將擔中稻米傾瀉而空。
鄧源臨滿意的點了點頭,原以為這年輕人是一個愣頭青,還打算過過手癮的他,放下心中奸邪心思。
雙手提了提肥大的燈籠褲,他深吸一口氣後,對著米斛重重就是一腳。
隨著他這力度把握,妙到毫巔的一腳。
堆尖的米斛,發出沉悶的聲響。
晃而不倒,冒出斛沿的稻米簌簌而下,灑落一地。
“行了,走吧。”
緩緩吐出一口氣,鄧源臨深藏功與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挑起來時多裝了一升米,而今空蕩蕩的雙擔,趙弗來轉身就走。
待他行出數十步,身後卻起了爭吵。
“官爺,不可能不夠數啊,俺來時用家裡的斛稱量過,正好夠的。”
“那你是說老爺我這官斛有假?”
“不敢,不敢,官爺,要不再重新稱量一下?”
平日裡對橫行霸道的糧官,多有不滿的村民。
見有人敢與糧官爭執,喜聞樂見,紛紛圍攏過來。
不乏有起哄聲,眼見事態愈發失控,糧官也惱怒了。
“我看你這賤皮子,是皮癢癢了!”
尺長的馬鞭高高揚起,糧官發了狠。
灌注力道的馬鞭,在空中劃出嗜血弧線。
一旦落在人身上,必定是皮開肉綻的下場。
周圍民眾多有不忍,卻也不敢出言阻攔,隻得眼睜睜看著那條馬鞭染血。
突得,眾人一陣驚呼。
只因他們眼中瞧得分明,一隻橫插而來的手掌,緊緊勒住了馬鞭下落的勢頭。
不敢反抗,閉目等待馬鞭臨身的趙山,沒有感受到預料中的疼痛,睜眼看去。
這才發覺不知何時一青年,擋在了自己身前,單手拽住了馬鞭。
而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自家叔爺。
“叔爺,你莫管,俺,俺來分說,總是要講道理的吧。”
臨來時在擔中,多裝了半升糧的趙山,感激於叔爺的出手。
更多的卻是怕牽連到叔爺,強忍懼怕勸說起來。
但底氣不足的聲音,委實沒有說服力。
趙弗來頭也沒回,腳下步子牢牢扎在原地。
一點沒有挪動的跡象,顯然這件事他是硬頂上了。
總不能讓他白叫自己一聲叔爺吧!
注:奪泥燕口,削鐵針頭,刮金佛面細搜求,無中覓有。鵪鶉嗉裡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虧老先生下手!【該散曲小令,出自元朝無名氏《醉太平·奪泥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