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一座院落，左擁水榭，右抱亭樓，引澗為泉，開渠為塘環繞院前。

　　以石橋連接的對岸，借著院內燈火照耀，從半敞的遠門只能瞥見院內修竹傲立，白草黃花草木森森。

　　那裡，他的仇人就在那裡。

　　然而趙弗來立於院落對岸的橋前，卻遲遲沒有踏上去，只因有一股氣機一直鎖定著他。

　　晚風吹皺一池秋水，肅殺之氣溢滿此方天地。

　　趙弗來頭皮發麻，似有無數根銀針在周身來回刺探，額頭汗珠簌簌而下，在滿臉血汙中衝刷出道道溝壑。

　　“這院中何時出了這種高手?按杜武所說院中只有王開護衛陳大景左右，若杜武所說不假，這人單憑氣勢就能讓我寸步難行，這絕不是王開所能做到的。”

　　就這樣對峙了良久，緊閉的院中傳出一道聲音。

　　“退可活，進立死！”

　　那聲音慢條斯理，語氣中容不得一絲忤逆。

　　退可活，但阿爺的仇尚未得報，怎可退的！

　　進立死，說得不甚客氣，但趙弗來自知，這絕不是對方在大放厥詞。

　　自己嘗試過幾次衝殺過去，但每當有所行動時，眼前就會出現一片屍山血海的景象撲面而來，繼而令自己心神搖曳不定，讓人生不出抵抗之心。

　　不管這人是何來歷，此人，非我可敵。

　　“有權有勢者真就這般難殺?到哪都有人護著。”

　　趙弗來眉峰緊蹙，望向石橋對面的小院怔怔出神。

　　他胸膛間有什麽在滋生，欲破胸而發，卻每每無處可泄，憋悶不已。

　　這讓他莫名的煩躁不安，這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

　　“邵師，這個狂徒入我陳家殺人掠財，無惡不作，還望邵師誅殺此獠啊！”

　　院中，披著錦袍的陳大景，立在一人身旁，疊出幾層油皮的面皮隨著激動的言辭，抖動的‘嘩嘩’作響。

　　被他勸說的男子，長臉面白，隱帶病色，目帶不悅道:“陳家主，此事緣由我已有所耳聞，你莫當我邵經秋那般好糊弄。”

　　說完哼了一聲，將手中熟鐵長棍在青石板上重重頓了一下，哢哢幾聲厚實的石板碎得七零八落。

　　陳大景腦袋一縮，綠豆小眼隱有懼色，被人當面打臉，他也不敢多言，隨後被黑臉環眼的王開拉扯進了裡間。

　　“老爺，這類人物，或隱於山海，或居於市坊，若不主動現身，平日裡我等見一面都難。

　　此番卻也好運道，他借地療傷方才欠下一份情誼出手相助，老爺可莫要惡了仙師啊。”

　　兩人進了裡間，王開壓低聲音勸解，生怕自家老爺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開罪了人家。

　　現在兩人可都得靠仙師手段來保住小命啊。

　　陳大景窩在一把太師椅裡面，滿身膏肉將椅子擠得滿滿當當，點頭道:“老爺我也曉得輕重，實在是這趙家小兒欺人太甚，數十人啊，全被他殺了精光。

　　此番若不是你腦瓜子靈光，勸我留下此人做足了情誼，老爺怕是早做了那殺胚的刀下亡魂了。”

　　念及此處，兩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心有余悸，轉而又放下心來。

　　幸有邵仙師，若那小兒不知趣，死期將至矣。

　　此時院外，他們盼望的不知趣的趙弗來，也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唧！”

　　汲滿血水的草鞋被浸泡得軟散，踏在石橋上發出不好聽的聲響，隨著趙弗來重心前傾，擠出的血水在牙白色石橋上，正如水墨丹青般氤氳開來，在腳下綻放開一朵血色牡丹花，妖冶攝魂。

　　邵經秋今年四十幾許，滿臉病容的眼角細密皺紋攏在一處，有揉化不開的陰鬱色。

　　“難道他感受不到我散發的殺氣?”

　　本以為自己稍稍釋放一下殺氣，足以逼退這凡人，沒曾想，他敢舍身向前。

　　視線掃向石橋上的凡人，邵經秋看得出他走得有些艱難，精乾的上軀布滿大大小小的創傷，皮肉外翻，加上自己殺氣的敵對，讓他搖搖欲墜，只能一步一步的挪動著。

　　但他走得很堅定，一朵朵血色牡丹在他腳底綻放，也不知是何力量在支撐著他不顧身家性命，強行前進。

　　抖了抖眉頭，邵經秋從花圃中拾起一顆雞子大小的鵝卵石，撒手向院外拋去，迅若箭矢。

　　悶哼中，左腿一顫，那凡人支撐不住單膝跪地，斑駁血跡劃過暴露在空氣中的膝蓋軟骨灑落地面。

　　然而他沒有停，片刻過後，橋上那道杵著長刀繼續前進的身影，讓邵經秋有些不悅。

　　“哼，凡人。”

　　他拋了拋手中的三顆石子，手腕微動，三顆石子抖出。

　　石子的破空聲中，邵經秋開口發問。

　　“橫行鄉裡，魚肉百姓者，何如?”

　　“巧取豪奪，肆意妄為者，何如?”

　　“敲骨吸髓，殘民害物者，何如?”

　　一問，再問，三問，邵經秋慢條斯理拋出的三個問題，正如他漫不經心拋出的三顆讓趙弗來皮開肉綻，白骨森然的石子，砸在心海，沉默。

　　從他的方向看去，那凡人左腿扭曲，跌倒匍匐在地面，久久無言。

　　心中有所顧忌的邵經秋始終不願下殺手，眼看那凡人沒了動靜，隻望他能明悟話中深意，就此退去。

　　他心存顧忌，奈何趙弗來又豈是那般識趣的伶俐人兒。

　　埋首地面的趙弗來，突地昂首，喉管間迸出一陣嗬嗬笑聲，那種喉嚨管中注滿血水，咕隆咕隆的有窒息感，憋悶的讓人想要大喊出來的笑聲。

　　他為何發笑，因為他聽明白了邵經秋話中之意。

　　不就是富者貴，窮者賤嘛。

　　富貴者生殺予奪，王法不製，卑賤者求告無門，命薄如紙。

　　雖然他說的很對，但是，憑什麽?

　　我憑什麽要退?

　　憑什麽我要用阿爺的血仇來成全你的善意！

　　憑什麽我要接受，你那高高在上的憐憫！

　　若我等本份度日，卻總被豺狼環伺，便認為我等可欺?

　　若如此，這任人宰割的本份，他今日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