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
一座破瓦小屋、幾畝草盛良田。
灰衣的枯瘦老者與那紅衣女子此時已經停下了爭鬥。
灰衣老者繼續在那耕他的田,紅衣女子繼續躺在那搖椅喝她的酒。
仿佛方才那一場打碎了虛空、打亂了規則的鬥爭從未發生過。
“道友,我已經按照約定徹底放棄了對小長青身上封印的
控制,希望道友到時能遵守約定,將那玄黃塔為我尋來。”
灰衣老者低著頭慢悠悠地為田地松著土,語氣不急不慢,自在悠閑。
“自然,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是個無恥小人嗎?連玄黃塔都未曾得到也敢妄稱道祖傳人,仙界新祖。”
紅衣女子冷笑一聲,語辭辛辣。
“道友還請慎言、慎言,貧道功過對錯,自在貧道內心,他人謗譽臧否如何,都與貧道無關。”灰衣老者悠然笑道。
“那你把道祖這塊地耕了這麽久,怎麽就是長不出莊稼?”紅衣女子冷笑道。
“呵呵……”
灰衣老者默然不語。
“南宮婉兒,雖然就算沒有你,小長青也遲早能掙開束縛,但畢竟現在時間緊迫,能早一天是一天。這次我費了好大力運作,才將你送到小長青身邊的,你可得爭口氣,好好服侍他,幫他早日掙開束縛。
否則,呵,一個小丫頭,又怎麽配得上我的小長青,又如何能進得了我家的門?
小長青……等著姑姑,姑姑過些時日就來見你……”
紅衣女子心中想道,半垂的雙眼中滿是寵溺和關切。
————
莽蒼界天涯星海。
紅衣女子無比寵溺的小長青被她並不是十分看得上的小丫鬟南宮婉兒弄得很是委屈。
“婉兒?怎麽停了?”
少年強忍住沒有問出這個令他無比羞恥的問題,偏著頭,不去看此刻此坐在他懷裡既不肯動,也不肯拔刀出鞘的南宮婉兒。
“怎麽?主人還想繼續嗎?”
南宮婉兒似是方才稍回過神來,一副強顏歡笑的樣子,低著頭問道。
“本尊、本尊自然不,不對,本尊都可。”
一口就可醉仙帝的倒鳳酒,少年卻不知喝了多少,
即使他的戰力遠超仙帝,能自開一個“仙尊”境界,但卻仍不出仙帝范疇。
此刻,縱使他修為卓絕,心中那無名欲火在那顛鸞香的刺激下卻依舊是愈演愈烈。
而且,他刀還沒拔出來……
此刻縱然那仙祖魔音引導著、提醒著他——“當前不宜多沾因果”,他又哪裡管得了那麽多。
這詛咒封印雖然深入神魂,但畢竟只能在潛意識中引導他的思維,卻並不能直接控制他的想法。
更何況,他怕自己一個“不”字,南宮婉兒又要尋死覓活的……
對於相伴千年的南宮婉兒她們,少年早就想給她們一個名分了,只是對方一直不肯同意罷了。
如今再見,即使先前想冷淡些讓對方離開,卻如何舍得想其受一點傷害?
“那就好,這才是乖主人嘛……來,摸摸頭。”
南宮婉兒勉強露出一抹笑容,似是在傷心欲絕間還要去想著如何安慰自家主人。
見此,少年即使有些不願和羞恥,卻還是乖乖低下了頭,任由著南宮婉兒撫摸。
“真沒想到,一向高傲的仙界小霸王,低下頭的樣子竟然這麽可愛,像一隻小狗狗耶。”
南宮婉兒內心輕笑,享受著這以前隻敢偷偷想,卻從不敢真的去做的場景。
摸了自家主人片刻後,南宮婉兒又道:
“主人,婉兒問你,嗯——您明知道……明知道……婉兒修的也是您的至情至性——嗯……大道,就應該會想到——婉兒、嗯——婉兒見到您之後,就再也到之前那種封心的狀態了。
嗯——
啊……
既然如此,您又、您又……為何要趕婉兒走?是您看不上婉兒了嘛?
嗯……既然如此,啊——沒有了主人,婉兒還不如現在就去死!”
這一次,南宮婉兒是一邊動一邊問的。
聲音中夾雜著嬌喘,但裡面那些許哭腔卻是如何也隱藏不住的。
那悲淒的提問中,似是蘊含著千年的思念和這份思念迎來的卻是對方的特意疏遠後的悲哀。
“婉兒,我們能不能停下來這個之後再說……”
“不行,你現在就得回答,要是婉兒被你趕走了,那這就是最後一次了,主人連這最後一次也不肯隨著婉兒嘛?”
“好吧……那你先別哭,也別尋死覓活。”
“不要,主人得先答應婉兒不能拋下婉兒,不能趕婉兒走,更不能故意用冷淡的方法間接把婉兒趕走。”
“好……嗯——本尊、本尊答應你。”
少年咬著嘴唇,沉默了片刻後,還是答應了下來。
“罷了,比起沾上因果、惱了魔祖,我還是更怕婉兒的眼淚。”
少年如是想道,此刻在欲火和關心則亂的雙重衝擊下,仙祖的魔音早已經被暫且擠到一邊去了。
況且,這種時候,男人對身旁的女人都會格外的關懷……
更甚之的是,就連策劃了這一切的南宮婉兒自己都沒想到的是——
少年早就因她先前的一系列惡趣味的挑逗,暫且養成了“乖巧聽話”的性格。
“那,主人說話要算話噢——”
南宮婉兒重重動了幾下,算是給少年的獎勵。
“那主人我再問你,你為何忽略掉了婉兒修的也是至情至性仙道?”
南宮婉兒精神高度集中,問出了這個她最為在意的問題。
“至情至性?仙道?那是什麽來著?”
少年眼露迷茫,竟一時想不起來這是些什麽東西。
“等等,好像是……好像是我修的仙道來著?奇怪,我修的是這個嗎?記憶有些模糊呀?
好像是……等等,如果我修的也是這條仙道,那麽所謂的至情至性之道是什麽來著?
不行、不行,為什麽這個問題一想便會腦袋疼,感覺神魂要撕裂了一般。”
南宮婉兒緊緊盯著面前的少年。
發現他的眼中時而閃過迷茫、時而閃過掙扎、時而閃過痛楚,心神也隨之深深糾緊。
在少年掙扎時,她也仿佛在隨之掙扎;
在少年痛楚時,她也仿佛在隨之痛楚;
在少年迷茫時,她也仿佛在隨之迷茫。
月夜星空下,天上是繁星一片,水中是群星萬點。
那一葉扁舟上,溫婉得近乎柔弱的女子,輕輕長開了雙臂,將面前仿佛正承受無比痛苦的少年抱入了懷中,柔聲說道:
“主人,這一次換你不要害怕了。”
她太愛面前的少年了,
在她被少年抱出那片即將毀滅的世界時候,她便愛上了這個笑容溫暖、令人無比安心的少年。
以那朵巨大的盛放的十二品滅世紅蓮為背景。
女孩兒望著燃燒的宮殿、燃燒的大地、燃燒的天空、無盡的血海、無邊的死屍、肆虐的神魔和方才斷氣不久得到母親,雙目無神,
不知道要做什麽,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只知道,在那天空中肆虐的仙人們找上她之前,她連死的權力都沒有。
她身上血跡斑斑、原本淡黃色的長裙上現在滿是凝固了和還很新鮮的血漿。
她的雙腿和雙手早已被人給折斷,稚嫩的臉頰上被人用利器劃著一道道、一個個粗鄙的詞字。
女孩兒躺在一片血泊裡,有氣無力的艱難呼吸著。
旁邊就是母親和妹妹的殘屍, 裡面有許多蛆蟲進進出出,散發著惡心無比的腐臭味。
“怎麽還不讓我死呢?什麽時候才能死呢?”
那時的女孩兒腦子裡無時無刻不在冒著這種想法。
而就在那時,燃燒的血紅色世界中,闖入了一道青色的神光。
那麽的溫潤、那麽的令人安心、仿佛帶著無邊的生機和無盡的希望。
青色的神光中,仿佛站著一個人,女孩兒艱難地抬頭朝東邊天上望去。
她覺得對方肯定是由上天派來滋潤這片即將枯竭的大地的使者。
癡癡地望著那道不斷飛近的神光,
這不知經歷了多少人間慘劇的疲憊女孩兒,終於帶著期盼和心安沉沉的睡了下去。
再醒來時,女孩兒發現自己正被人抱在懷裡。
臉上的傷疤、身上的傷口,斷裂的四肢早已被人給治好,連身上的衣物都在那青色神光的氤氳下逐漸變得乾淨。
女孩兒睡眼朦朧的睜開了眼睛,不由得有些癡了。
她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人。
雪白的長發、俊美的容顏,嘴角還掛著一抹看似玩世不恭,卻無比令人安心的自信笑容,像極了神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少年仙人。
“你是仙人嗎?是天道老爺派來拯救我們的仙人嗎?”女孩兒問。
“喲,醒啦,我是好人,所以,別怕。”
少年挑了挑眉,聲音溫柔。
那種感覺就像、就像……
也許是雪花落到了指角,也許是春雨濕潤了眼角,女孩兒感覺自己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