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鍾後。
“主人,沒想到當真是您,婉兒還……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伴隨著一串天籟般的溫婉動聽且帶著些許不安和局促的聲音響起。
神光氤氳之下,莽蒼界界壁外的美麗女子、仙界東來仙王南宮婉兒憑空出現在了這東都城的一個小小面館當中。
此時正低頭站著,離那仍自酌自飲、並未抬頭看她少年稍遠,不敢靠近。
莽蒼界身為宇宙祖脈、八荒來龍,其自身的天地規則是極為特殊的。
即使是仙帝降臨,在這方天地也要受到壓製——也就是,遭雷劈。
要讓南宮婉兒成功下來像這樣和他講話,除卻某些極為特殊的法門,
就只有讓少年這個莽蒼界中樞——留仙山的山主來親自定住整片莽蒼界的時空了。
少年下意識有些抗拒和南宮婉兒接觸,潛意識裡又想和對方說說話;
南宮婉兒有千言萬語想跟少年訴說,但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故而……兩人陷入了一番長久的沉默。
良久。
畢竟已是仙界掌管一域之地的七十二仙王之一,
良久的沉默間,南宮婉兒已經強行收住了自身的情緒。
此刻的她卻是再看不出之前的楚楚可憐的柔弱不安之感。
“坐吧。”
少年語氣依舊冷淡。
他有些不知道說什麽,但潛意識裡對於南宮婉兒卻是無比親切。
只是——
腦中那無為而行的想法、那魔音般的嘀喃,卻為他帶來了強烈的猶豫。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該不該和對方有所接觸,
躊躇間,竟讓他的神魂產生了一股又一股的撕裂感。
“好……”
南宮婉兒低著頭,輕聲應道。
下意識想選擇離少年最近的那個座位。
但,最終走到座位時,卻還是掙扎了片刻,選了稍遠的那個。
她無數次想他,此時卻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手弑姐妹,拜師仇人的心結,千年來始終折磨著她。
坐在摯愛身旁的南宮婉兒,此時卻是雙腿緊閉,雙拳緊握住衣角,後背挺直,身子緊繃。
她再深深吸了幾口氣後,開始默背《菩提悟空決》起來。
忐忑地等待著主人的發話。
少年瞧了一眼面前這個瓔珞垂珠,香環寶明,祥光籠罩,瑞氣氤氳此刻卻低著頭、繃緊著身子的東來仙王。
下意識得便覺得有些好笑和親切,許多年前的回憶瞬時湧了上來。
“當年的小丫頭,如今也算是長大了呀……”
少年嘴角不自覺地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便欲開口像以前一般調侃南宮婉兒幾句。
只是,下一刻。
“當前自己做什麽都不如什麽都不做,不宜多生事端,南宮婉兒現在不應和自己牽扯過深”的想法卻猶如魔音入耳。
在少年未曾察覺到的地方,悄無聲息卻勢大力鈞地拍打了過來。
會心的笑容一閃而過、似從未出現過。
冷淡疏遠之意再次湧上心頭,少年不再看南宮婉兒,只是淡淡道:
“你既已入了魔祖門下,做了魔界的臥底,便不該出現在我面前,我畢竟還算是仙界之人。”
語氣雖然古潭無波,但其中所蘊含的那份疏遠之意卻是令東來仙王南宮婉兒一楞,
接著她又似是意識到了什麽,眼神一黯,一顆芳心深深一痛。
沉默了片刻後,南宮婉兒終還是苦澀開口道,話道嘴邊生澀無比,
“主人、都知道了啊,婉兒、婉兒是……婉兒,還請主人懲處。”
南宮婉兒纖細的雙手緊攥著衣角。
本想解釋幾句,但是話道嘴邊卻隻余下了辛酸,再說不出口。
如今只是松開了衣角,閉上了雙眼,靜待少年發落。
她一直都是這麽乖巧和懂事的,都是這麽讓人心疼的乖巧和懂事。
她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她也是的確做了的。
“婉兒……我並未怪你,只是現如今,你跟著魔祖,遠比跟著我安全。”少年輕聲道。
說完這句話,看著南宮婉兒那安然受死的模樣。
他本能地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才欲深思,一股神魂的割裂感便湧了上來,令他不得不放棄。
隨即,他又開口說道:“青兒、紫珠、白鳶……她們的事,我是知道的。
我當時神魂還未完全潰散,她們均是自願死在你劍下,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你的,這事怨不得你。
你如今只需好好活下去便是,她們的仇,我將來自會去報。
並且,在那地方,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很多事,沒有那麽簡單的……”
“至於,你拜魔祖為師,承魔祖道統……”
說道此處,少年沉默片刻,還是道:
“恩恩怨怨,難以評說,我與他有大仇,他卻也與我有大恩,我既已殺他一次,當初血仇也早已不再。
你也,不必因此而掛懷。”
南宮婉兒的事,少年自絕地中邁出之時便已經知曉,
他並不怪她,親手殺死那些姐妹也好,拜師他的大敵魔祖也好。
他知道,以南宮婉兒當時的修為,根本她所能左右的,只能說是命數如此。
而且,他知道青兒、紫珠、白鳶……
她們獻祭在那個地方,說是不幸亦可,說是幸運也可。
只是,現如今,做什麽都不如什麽都不做啊,
南宮婉兒現在不能跟著自己,對方承襲了魔祖衣缽、又做了仙界的東來仙王,因果屬實有點大,
而現在的他——走在鋼絲線上舞劍的他,一點錯都不能犯,
因果什麽的,更是能不沾就不沾。
說完,少年看了看南宮婉兒。
對方依舊如千年前那般美麗溫婉,舊日的回憶湧上令他心腸不由一軟,片刻,終是狠下心來,淡漠道:
“你既已入了魔門,便繼續留在魔界便是。仙界魔界……終歸算是一家之人,姑且記住不要亂造殺戮即可。”
“主人……您的意思是?”
南宮婉兒聞言,先是“如此也好”終是“不願置信”。
本來聽到主人親口確認出自己這些年的猜想的時候,南宮婉兒是心神一松的,那心中的大石頭終於算是稍微落了點地的。
親眼見證姐姐們的獻祭,自己卻無能為力。
這種疼痛不亞於誅心,即使有著時間的衝刷,每逢想起,心底卻還是心哀欲死的。
雖也有猜想當年的事情還有些轉機,但畢竟是希望渺茫。
許多年來,即使封心,這仍然還是她遺憾千年的心結。
雖不是那麽容易解開,但主人的理解和親口確認還是讓她好受了很多。
但聽到後面,南宮婉兒卻聽出少年語氣中的無情和淡漠,那是要與她再無乾系的意思!
南宮婉兒的面色逐漸慘白、眼眶發紅。
乖巧和懂事讓她不願用眼淚去博得主人的同情、不願用軟弱去讓主人難做。
但,難過就是難過。
她可以接受死在主人手裡,但要她與主人再無關系,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盡管聰慧懂事的她,隱隱可以猜到主人的用意和考量在哪。
但,還是那句話,難過就是難過。
千年未見,她沒想到,再見時竟是如此開場。
白發青衣的少年注視著面前如同失魂落魄了一般的南宮婉兒,
這個外表雍容華貴實則柔弱異常的女子,這個努力克制著淚水卻還對他露出一絲難看微笑的女子,總是那麽懂事。
“長青啊,長青,你真就這麽怕那人嗎?你真就護不住婉兒嗎?底牌暴露又如何,比得上讓婉兒開心一些嗎?她可是你最後幾個留戀了!
不對,不對!
如今這個時期,做什麽都不如什麽都不做,現在的暫且忍耐,是為了日後的痛快!小不忍則亂大謀!
不對,不對!
你修仙修了這麽多年,就學會了個小不忍則亂大謀?那你還修什麽仙!你修的什麽道?”
南宮婉兒柔軟卻強裝懂事的模樣連帶著舊日的回憶一齊湧了上來,
少年心中一軟,便想就將她擁入懷中來,告訴她——
自己哪怕暴露一些底牌,哪怕最終慢人一步,無法超脫,也會護住你。
情感蓬勃間,少年眉心神眼中的偷偷埋下的那枚土綠小種子也似乎有了動靜、似在努力發芽。
但下一刻。
“天下之事,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玄之又玄的誦經聲在少年神魂中響起,神魂和靈台隻覺一陣沉重,令他不想思考、不欲思考、不能思考。
那誦經聲玄妙異常,仿佛蘊含著無窮機變,不斷提示著他“隨心所欲是沒錯,但現在這個時期,卻就是多做多錯。”
很快,少年便想到了——
他這次出世,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魔祖新生未至巔峰,仙祖與其的萬載棋局就要落下帷幕,而那打不著摸不著的佛祖、自超脫以後便隱藏在幕後、從未出現過的妖祖定然也會有所動作,加之趕上仙帝魔帝們的天道之爭……
自己雖不怕他們,但終究差了境界。
南宮婉兒拜那新生未久、對其余超脫者來說威脅最小,但終究還是超脫者,並不十分好惹的魔祖為師,顯然比跟著尚未超脫,卻威脅最大的自己更好。
而且,魔祖那老猴兒為魔界所天生地養,每萬年轉生一次,每一世靈魂都不盡相同,但性格卻都大同小異。
上一世的魔祖雖與他曾是大仇,但他們彼此之間卻是相互欣賞、惺惺相惜的忘年交。
因此,他對於魔祖大部分的氣量和品格還是相當認可的,雖然覺得是對方小氣了些,頑固不化了些。
故而,讓南宮婉兒拜入對方門下,他還是十分放心的。
“而我,現如今,還是能藏一手便藏一手,能不做什麽便不做什麽為好。”
想明白了這些,少年一掃先前的猶豫和躊躇,心腸再次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