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統計,這一戰總計俘虜石勒士兵兩萬余人,戰馬兩萬多匹,大部分戰馬都是在石勒大營裡直接俘獲的。
這次石勒帶了一萬六七千人的騎兵,基本上都是一人雙馬,重騎兵更是一人三馬。
而臨陣之時,是不可能把所有戰馬都帶上的,所以出戰之前,除了重騎兵是雙馬,臨衝鋒前換馬之外,剩下的都是單馬,而多余的馬匹則都留在了大營裡。
剩下的兵器鎧甲大車糧食輜重金銀財貨無算,那些都得回去慢慢統計了。
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救治傷員。
開戰之時你死我活絕不容情。
仗打完了,這些小兵們也都投降了,那麽該治傷的也得治下看看,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們的命了。
能救活一個,不說什麽仁義道德,至少能多得到一個勞動力不是。
雖然這場仗打的很順利,可還是死了二十一人,傷了百余人。
總有一些負隅頑抗的人,而這些人基本都是石勒的死黨高層。
當然最後這些人也都被殺了,張征可不想搞什麽因為愛惜一個所謂的人才,還要招呼全軍不得放箭什麽的。
張征最愛惜的是自己人的性命,而對於他的敵人,那就是能力越大,越得用盡一切辦法去砍死他。
至於什麽為收其心,搞什麽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什麽的,張征覺得那樣的人腦子有病。
你要是認可我的理念,願意和我站在一起,那你就是我的戰友兄弟。
你要是不認可我的理念,不願意和我站在一起,還站在我的對立面上,那麽你就是我的敵人。
對於敵人,張征一直秉持的就是像寒冬般冷酷無情。
對敵人講仁義,那是對自己的戰友兄弟最大的侮辱。
在救治完自家兄弟之後就開始救治那些俘虜了。
救治的流程就是丟在溫泉池子裡泡一會,洗掉汙泥血垢,然後有外傷的就敷上草藥,把死人身上的麻布衣服扒下,來拿熱水煮了後撈出來弄乾,給他們包上也就算好了。
草藥也不是什麽名貴草藥,就是蒲公英,采回來洗去了泥土後放到大鍋裡碾碎了就用,現在這季節,蒲公英遍地都是。
當初張征他們就是靠著蒲公英救的命,現在很多人都叫它救命草。
張征看了一下俘虜,很多還是十幾歲的孩子,還有很多是看著年紀已經不小的人了。
這麽多年的戰亂,不只是漢家子死亡近半,就是那些匈奴、鮮卑也死的不少。
可是這麽多年的戰亂是怎麽來的呢?
不過是幾個野心家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野心,再加上幾個家族為了他們的私欲和野心而發動起來的。
他們口號喊的再響亮,也不過是想當皇帝罷了,那些家族們也不過是想位極人臣權傾天下罷了。
到最後天下大亂,異族入侵。
那些單於們,那些貴族們,那些族長頭人們,為了他們的私欲和野心又把戰亂更深一步的加劇了。
戰亂把所有人都變成了魔鬼。
他們屠殺,他們奸淫擄掠,他們吃人,他們無惡不作,人性心中的惡魔被戰亂這把鑰匙打開了縛束之鎖。
可是最後承受這一切災難的卻是這些無辜眾生,是這些底層百姓,不管他們是在加害還是被害,都不過是一群可憐人。
那些天潢貴胄們可是每日都能錦衣玉食,鶯燕環顧。
直到有一天或是屬下叛亂,或是被外敵破國,然後他們全家都死於非命。
最後還可能被在史書上記上一筆,給後人留下了一個能留下一滴同情淚的地方。
可是那無數死於非命的底層百姓呢?
只不過某將軍勝,坑殺多少萬人。某某君王勝斬首敵軍多少多少萬人,以至哪條河水為赤。
亦或是某年月旱、人相食。某年月亂、人相食。
就那麽短短的幾個字就是無數百姓的一生總結。
所以他不喜那些什麽古代名將今天坑殺了多少,明天又斬首了多少。
張征認為那些人都是變態,對於投降的人你可以讓他們去勞役,哪怕讓他們吃的很少,去幹很重的活。
戰場之上毫不容情,戰場之下人總得給自己留下點叫做善的東西。
當然對於某幾個小島上的矮子能夠屠滅最好,也不需要俘虜他們。
張征在查看俘虜傷兵時,看到了一個年紀不大的傷兵,也就十四五歲的年紀,胸口上插了一根木刺,應該是被炸彈炸斷的一個小樹的枝杈。
那孩子快死了,昏昏的躺在一個受傷老兵的懷裡,嘴裡一直用著他們自己的語言低聲的喊著“媽媽,媽媽”。
救治傷兵的人過來了看了看他,搖了搖頭,沒辦法的,這樣的傷是救不了的。
那個老兵還在哀求著他們,求他們救救這個孩子,雖然聽不懂他的語言但是知道他想表達什麽,他們也許是同族,還可能是鄰居或者是親戚。
救治傷兵的人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沒辦法的。
那個孩子還是死了,在哪個老兵輕聲哼唱的,他們家鄉的歌謠聲中死在了那個老兵的懷裡。
看著這個老兵抱著那個死去的孩子,張征突然想起了傻木頭。
在他剛來到這個時代的那天,他也是這樣抱著那個脖子被砍斷了一半的傻木頭,那個把他當成親哥總是對他喊餓的傻木頭。
那個孩子被抬走了,在不遠的地方,很多俘虜在挖坑,挖了很多很多的坑。
那些屍體都被扒了乾淨,然後放到坑底,並排放上十幾個屍體,然後蓋上一層薄土,再放上十幾個屍體直到快滿了,再蓋上土封堆。
這些人,赤條條的來到這個世上,又赤條條的離開了這裡。
不過還好,至少他們入土為安了。
那些挖坑的俘虜們就算沒人看著也不會跑,他們真的是被嚇怕了。
他們真的認為這些和他們作戰的人不是天神就是惡魔,他們怎麽樣也是跑不掉的。
這些俘虜們其實九成九也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俘虜裡面有匈奴人,有漢人,有羯人,有氐人,還有一些草原上的小民族,如今都成了一個統稱,俘虜。
整理打掃戰場和救治傷員就用了兩天,完事之後就向著海邊那個“家”的方向回去了。
在所有跟隨張征的人心裡,那個在海邊慢慢建立起來的小地方就是他們的家。
那戰死的那二十一個人,第一天就已經被送了回去,回去後還要好好裝扮一下,還要舉行一個小小的儀式再入土為安。
家裡面有冰,可以保存著他們的軀體短時間內不會朽壞。
只要有硝就能製冰,春秋戰國時華夏人就會的東西。
轉眼間戰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可是很多人還是在津津樂道的談論著那天,二十一個戰死的戰友們下葬時的盛況,至少在他們看來那是極其隆重的葬禮了。
有張征親自送葬。
有禮兵向著天空鳴響榴彈槍。
有棺木,那是楊澤帶著木器組打造的。
有墓碑,那是石匠帶著人鑿刻的。
張征還和石匠說,要在這個面朝大海的坡地陵園前立上一塊大大的石碑,用來紀念以前和之後,為了給這天下窮苦的百姓們找活路而戰死的人立的紀念碑,讓他們的魂魄有所歸依。
當所有人都知道了要建這樣一座大石碑時,都激動的不能自抑,因為只要有了這麽一座碑他們就不會害怕了。
只要有了這麽一座大石碑,哪怕有一天他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戰死了,他們的魂魄也會回到這塊石碑上的。
這裡多美啊,面朝大海,每天早上都可以看到那太陽從海面上跳出來。
每天還能看著那海鷗飛來飛去的,聽著它們每天啊啊啊的叫著,雖然它有時候到處亂拉屎也挺討厭的。
還能看到海灘上那些四處亂爬的小螃蟹,還有那被海浪衝上來的海星什麽的。
那遠處的海面上還能看到時不時就跳出海面然後又掉進海裡的海豚,還有那能噴出水柱的巨鯤。
能在這樣的地方安息自己的魂魄,那將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情啊!!!
而那些俘虜們也都安心的在勞作,這裡沒有人用皮鞭趕著你去幹什麽,因為他們真的是感恩戴德,自己都是去搶著乾。
那些傷員們很多都活了下來,還有很多就連那些俘虜們也認為肯定活不成了的傷員也活了下來。
所以俘虜們更加肯定的認為張征和他所帶著的這些人都是天上的神仙,他們來到這人世間是來救他們的。
因為他們看到過,一個人在戰場上受了傷,可是沒人管,只能靠自己去挺著,直到那傷口慢慢的流出了黃色的膿液,直到那受傷的人渾身發燙,最後被人丟到荒地裡,或是被野狼吃了,或是就那麽死了。
可是在這裡,他們還是俘虜,卻被張征他們的人救活了。
還因為這些俘虜在這裡竟然吃到了飽飯,那飯還是濃肉湯泡麵餅。
就算在他們當兵的時候,如果不是遇到戰事也吃不上幾頓飽飯的啊,即便是吃飽了,也不過是乾硬的黑餅子罷了。
可是他們在這裡竟然喝到了馬肉湯,那裡面竟然還有肉和鮮的能把人舌頭都吞進去的海雜貨。
他們一輩子都沒吃過這麽好的東西啊。
當他們聽說了, 張征給跟著他戰死的二十一個人立了石碑,還要建一個大大的石碑。
讓每一個,為了給這天下窮苦人找活路而戰死的人的魂魄,都會有一個歸宿的時候,所有的俘虜全都伏地大哭,他們高喊著願意跟隨張征去為這天下的窮苦人去找一條活路,願意為了張征去戰死。
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窮苦人,不管他是什麽民族。
這一日,一支有一百多人的老乞活軍的人馬來投,他們原是乞活軍將領祁濟麾下,後來祁濟戰死,手下四散,他們就流落到了魯地。
前些時日聽聞在冀州陽信這裡有一隻乞活軍大勝羯奴石勒,使其不敢北顧,這些老軍聞之大喜,立即北上來投。
張征見到他們來投也甚是歡喜,給他們安排了住宿的地方,休息了下來。
此日之後,隔幾天就會有一些隊伍來投,多則七八百人,少則五六十人。
這些人裡有乞活軍也有起義軍,有塢堡被攻破的小貴族,也有被打散的西晉軍兵,張征來者不拒,他不害怕自己的隊伍被人摻沙子,因為他的基本盤現在已經很是厚實。
這些跟著他一路走來的人,不管當初加入時是什麽心思,現在對張征的信服已經到了不能被懷疑的地步,不只是說自己不能懷疑,而是任何人都不能懷疑。
這種信服開始上升到了信仰的層次,已經到了狂熱的地步,他們願意為了張征去死。
而那些俘虜們,更是如此,他們更願意為了張征去戰死,然後魂魄就會依附到那個正在建造的石碑之上,在哪裡他們將會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