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肅最後還是沒死成,他被他的親兵把刀子給奪了下來,幾個人架著他就跑了。
就在天雷洞庫被炸了之後,方肅又看到那如雨點一般落下的炮彈,他就知道,雁門關完了,守不住了。
張征這邊,在那個站在高高的望台上,手持望遠鏡的炮兵瞭望手的指揮下。
那四座大型投石機土台,第一時間就被覆蓋,四座巨大的投石機瞬間就被炸的粉碎。
第二輪炮擊過後,雁門關城牆之上就一個人都沒有了,那個一直主張守城作戰的恕寬將軍,在炮擊中就死在了城頭之上。
第三輪炮擊後,城牆附近也都沒人了。
一直在前面準備攻城的軍兵們,在各自百長和千長的指揮下,快速騎馬靠近城牆,在三百米左右的距離下馬,各自攜帶武器和爬梯向著城牆步行靠近。
空下來的戰馬,有人一起給快速牽引到戰場兩側,讓開正面,為後繼的部隊讓路。
由騎改步的軍兵們,最前面的負責掩護,先往城頭又來了兩輪槍榴彈。
後面扛著爬梯的軍兵們,隨後就把梯子靠到牆上,梯子最前面的鐵抓鉤死死的抓住了牆頭。
兩個人在下邊穩住了爬梯,持盾護頭。
後面有身著鐵甲,手持鋼刀、臂盾的軍兵快速的爬上了城頭。
佔據牆頭,清理空間,為後繼部隊開路,後邊的榴彈槍兵跟著也爬上了牆頭,提供火力掩護,並向關裡的敵軍發射榴彈。
一系列動作宛如行雲流水,長短配合,遠近配合,完美無缺。
雖然城頭上這時已經沒有幾個人了,但是這些軍兵們依然一絲不苟的完成著自己的任務,沒有人冒進,也沒有散亂的現象發生。
這些都是平時嚴格訓練的結果。
當方肅看到城牆還沒多久就被敵軍佔領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整個雁門關內已經完全亂了,沒人指揮抵抗,全都在逃跑,向著後面逃跑。
而他,也就只能一死了之了,他不會跑,只能死在這裡。
可是他剛想要自殺,他的刀子就被親兵給奪了下來,然後幾個人強行給他架上了戰馬,一路向南,逃了出去。
在方肅這南逃的百多人的衛隊裡,那個刑官也赫然在列。
人很奇怪,當一個人自殺時,如果第一次沒有死成,那麽第二次想要自殺就沒有第一次那麽堅決了。
方肅也不例外,當他第一次沒有死成後,他也就不再喊著要自殺了,而是和他的親兵衛隊,一起跑到了他的手下,林開林清平所帶的隊伍哪裡。
當初準備作戰的時候,林開是反對守城的,於是他被安排到了後方,作為後備的支援力量。
現在林開這裡,是方肅手下唯一還能成建制指揮的軍隊了。
林開在雁門關後一段距離的地方,也聽到了那雁門關內傳來的巨大的爆炸聲。
當他剛剛調集完人馬,想要去關內支援的時候,卻看到關內的軍兵不停的從關內逃了出來。
林開趕緊抓來幾個人過來,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這麽快就棄關了。
逃出來的人告訴林開說“天雷洞庫被炸了,然後那張征的天雷彈如下雨一般的就落到了關內,投石機被炸碎了,城頭連人都待不住,關內也沒有地方躲藏,全都亂了,大家只能逃出關內了。”
林開還沒等問方肅將軍怎麽樣的時候,就看到了被親兵衛隊保護著逃出來的方肅。
看到了方肅過來了,林開趕緊見禮。
方肅也沒說什麽別的,只是對林開說道:“清平,看來我們得在這金昌地分散阻擊了,立即收攏人馬,先撤離這裡再說”
林開領命帶著他的人開始收攏人馬快速撤離了這裡。
而這時張征的戰馬已經跨過了雁門關的城門。
前面,雷宏已經帶著騎兵順著那些漢趙逃兵的路徑追了下去。
張征安排後繼部隊繼續跟上,保護雷宏後路,並安排後勤部隊也要繼續跟上。
張征沒有離開雁門關,他要找一找,找到他派到這裡當細作的人。
他還要等一等,他這個主帥已經來了,那他派過來的人應該來找他這個主帥了。
他一共往這邊派了有五組人,每組四到六人不等,一共二十四人。
他記得很清楚,他們每組都用十二屬相(戰國末期睡虎地秦簡和放馬灘秦簡就有屬相的記錄)之一來命名。
派到這裡的是鼠、虎、牛、蛇、馬。
可是到現在還沒有人來找他。
張征先去了那個天雷洞庫,裡面的火還沒有滅,毒煙滾滾不停地往洞外冒著。
洞外到處都是屍體,有的屍體上毫無傷痕,卻七竅流血而死,那是被生生震死的。
張征的手下軍兵正在打掃這裡,翻看著每一個人,看看是不是還有信物。
這時有個親兵快步向張征走來,到近前,施禮報告說的:“秉主公,炸了這裡的是牛字組”
隨後親兵遞上來一個竹簡掛牌,掛牌不大,也很普通,和窮人家自己做的護身符牌區別不大。
這個掛牌上刻著一頭抽象的牛,如果別人看到這掛牌,都會以為這就是孩子出門時,家裡的母親或者父親給作的保平安的牌子。
可是張征身邊這些親兵裡,負責和細作們對接的人能夠看得出來,這是他們派往這裡的細作們的身份牌。
每一個區域都有固定的親兵來對接,他們只知道自己所負責的一些人的身份牌是什麽。
別的地區派到的人,不是他們負責的他們也不知道,而且也不許打聽。
現在這個親兵,正是負責派來這裡的生肖組的對接人,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牌子,是牛字組的牌子。
張征接過了牌子,看著那已經斷掉了的細麻繩,那細麻繩已經被鮮血給浸透了,使勁一攥,好似還能攥出鮮血來。
那木牌也被鮮血泡的通紅,隱隱的都已經有了一絲黑色。
木牌上刻著的那頭抽象的壯牛,在這鮮血浸泡過的木牌之上,好像活過來了一樣,那麽靈動,那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從那木牌之中躍然而下一般。
張征看著這木牌,又把它緊緊的攥在手中,問道:“哪裡發現的?”
秦兵回到“在洞外,是牛字組三號郭計。”
“帶我去”張征說到。
張征跟著親兵來到了洞口邊上不遠處,一塊靠著山邊的大石頭旁邊。
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子,半靠在那塊石頭上,他的身邊有七具漢趙軍兵的屍體。
他的腹部插著一杆長矛,胸腹之間還有好幾個洞,左脖頸處被斜下砍了一刀,刀口很深,鎖骨都被砍斷了一截。
他就那麽靠坐在哪裡,他的血已經流幹了,顯得皮膚特別白。
腦袋向右邊歪著,把那刀砍的傷口給拉扯的更大了,那斷掉的一小截鎖骨就那麽支了出來,白森森的。
到死他都沒有閉上眼睛,怒目圓睜,還在瞪著前方。
他的右手還緊握著一把斷掉了的戰刀,可能他最後的遺憾,就是現在用的不是自家打造的戰刀吧。
如果是自家兵器作坊裡打造出來的戰刀就不會斷掉了,就可以多殺幾個敵人了。
張征半跪在牛三號郭計的面前,把他的腹部的長矛拔了出來,又把他輕輕的放倒在地。
就像他剛來到這裡時,整理他的小兄弟傻木頭的遺體時一樣,把郭計的頭給擺正了,撫合上了他的眼睛,他想把郭計臉上的血給擦乾淨。
可還是那樣,怎麽擦也擦不乾淨。
張征身邊的親兵就站在旁邊,沒有人上來幫手,因為他們知道張征不想別人來幫手,他想親手送自己的兄弟最後一程。
整理完了郭計的遺體,張征靜靜的看了一會,回頭對他的親兵說道:“找到所有能找到的兄弟們的遺體,整理乾淨,打造棺槨,先停在這裡。
等到打通了井陘關,從井陘關送兄弟們回家。”
眾人應諾。
這時那個對接生肖組的親兵手下來報,地牢中發現了自己人。
當張征看到整個虎字組五人都死在這裡時,雙目血紅,目眥盡裂。
虎字組老大馮虎,張征很看好的一個年輕人,是和石勒大戰之後來投到張征這裡的,那時他還不到二十歲,是從並州出來的人。
今年剛滿二十一歲,這個愛笑,而且笑起來的時候,總會讓那些看到他的女孩子們,偷偷的看著他,然後滿臉羞紅的年輕人死了。
五個人並排的躺在地牢中冰冷的地上,馮虎再也不會笑了,再也不會露出那兩個,一笑就會露出來在臉頰上的兩個小坑了,也再沒有女孩子為他而害羞了。
張征又失去了五個兄弟。
這時,那個對接屬相組的親兵,來到張征面前,對張征說:“秉主公,送馮虎兄弟五人上路的是馬頭,斜刺一刀入心臟,沒有痛苦,這是他的手法。
馮虎兄弟幾人走的很安詳。
我們在這地牢裡也發現可青蛇留下的暗記,青蛇也還在。他們應該是跟隨那方肅一起南下了。
現在只有鼠字組還沒有信息。”
張征點點頭,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看著躺在地上的馮虎。
雖然說,慈不掌兵,可是到底還是人啊,怎麽可能沒有感情呢。
三天后洞內的毒煙終於散盡了,張征和他手下的親兵才能進得洞裡來。
在攻破雁門關的第一天,魏賀就同時攻破了東陘關,然後就趕過來和張征來匯合了。
張征讓魏賀統禦前方追擊部隊,一定要把方肅剩余的部隊全部殲滅。
另外,太行八陘中,連通河北的北五陘,要全部拿下來,不給那些殘余勢力任何機會。
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兵進太原城。
太原是戰略樞紐要地,必須盡快拿下來,絕不能給敵人以喘息的機會。
當張征的大軍跨過了雁門關進入了金昌盆地(後世忻定盆地)之後就已經佔據了戰略主動權,不過還不夠。
必須佔據太原城,並且佔據太原盆地,這時才是真正的掌握了這千古以來的,形勝之地,表裡河山的大並州地區(後世山西)的完全戰略主動權。
魏賀領命而去,而張征還在這雁門關,他還想再努力的找一下牛字組其他人的屍骨。
還有鼠字組還沒有任何消息,他相信鼠字組一定還活著,沒什麽理由,只是相信而已。
當那洞庫的毒煙散盡的時候,張征他們終於可以進去了。
所有人都帶著夾著木炭顆粒的口罩,才能進入到洞庫之中。
因為有大量的有毒物質在燃燒後會落到地上,形成毒霧, 比如砒霜。
所以這口罩必須要戴上。
洞庫之內能燒的都已經燒的乾淨了,就連骸骨都沒有多少了。
洞庫內部被炸塌了好大一片,看著這裡的慘像,張征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他本想還能收回點兄弟們的骸骨給帶回去,可是已經不可能了。
這時手下正在四處搜索的親兵突然喊到“找到了”
張征趕緊快走幾步趕了過去,只見一個親兵在靠近洞口的一個角落裡,發現了一塊已經缺了少半塊的木牌。
那上邊有一頭還剩下一半的壯牛圖案,圖案比牛三郭計的圖案要精致一點,最主要的是木牌的左上角有一個刻點。
這是牛頭牛強的標志。
這塊木牌是被炸飛出來的,可以想象當時,牛強把自己點燃後,撲進天雷堆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逝者已去,能夠找到的都找到了,不管還剩下多少,哪怕是半塊木牌。
剩下的人還得繼續戰鬥,只要這個天下還沒有真的太平,那麽這戰鬥就絕對不會停止。
看著眼前的六具棺槨,還有幾個小盒子
那裡面,都是他張征一路走來時,陪伴著他和他一起為了那個平天下、安萬民的理想而奮鬥的兄弟們。
張征最後給這些先走的兄弟們施了一禮之後,轉身就走,頭也不回的說了聲:“出發,滅漢趙,平並州”。
身邊眾將齊聲應諾,聲若雷霆。
張征隨即帶著他的七萬後軍,跨過雁門關,直向南方而去。
旌旗借得北風烈,鐵騎滾滾過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