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一間用鐵欄杆鎖住的囚房內，亨利·豪特曼吃完早飯躺在木床上，靜靜聽著窗外森林裡蟲子的叫聲，心裡回想這自己這段時間的遭遇。

　　他覺得自己過去三個月的經歷，非常傳奇。

　　就像當初的克裡斯托弗·哥倫布和埃爾南·科爾特斯那樣，他的探險船在長期的海上航行後，在荒蠻的大陸上發現了未知的文明。

　　但不同的是，哥倫布和科爾特斯他們毫不費力地征服了美洲大陸的土著，傳播了上帝的榮光，而自己……竟然被南方大陸上的“土著文明”給俘虜了！

　　真見鬼！

　　他從巴達維亞出發的時候，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遭遇這種事！

　　當然，他現在已經知道了，俘虜自己和北風號的，不是南方大陸的黑種土著人，而是一個來自東方的，強大的失落文明！

　　這些人自稱是來自四百年前的中國。

　　在十三世紀的蒙古征服浪潮中，東方的中國也成為了蒙古人的領地，但一部分人不願意接受蒙古人的統治，他們乘船離開了中國，並一路來到了南方大陸繁衍生息。

　　最初，亨利·豪特曼對此表示懷疑，因為這些南方大陸的東方人，除了五官膚色外，跟他在巴達維亞見過的那些中國人完全不同。

　　他們不留長發，也不像傳說中的清國人那樣，把頭髮剃光隻留一小塊頭髮，好扎起一個小辮子，反而和歐洲人一樣，隨意地留著短發，而且他們衣服的樣式也不像東方人那樣拖遝，非常簡潔和便於行動。

　　作為阿姆斯特丹上流社會的邊角料，亨利·豪特曼的見識並不差，他曾經閱讀過一點耶穌會傳教士對東方文化習俗的描述，知道中國的儒教信徒對自己頭髮就像對生命一樣看重，除非從儒教改信佛陀，否則絕對不肯毀傷頭髮！

　　當然，這種觀點隨著他真正到達東方，並了解到韃靼人對中國的征服過程後，也有所改變——

　　在死亡面前，沒有什麽習俗是不能修改的！

　　韃靼人使用武力初步征服明帝國後，推行嚴酷乃至十分殘忍的法律，強行要求所有明帝國的臣民們都要留著征服者一樣的髮型，否則就施以砍頭的處罰！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強烈的侮辱，中國人試圖反抗，但是三十年過去，反抗基本上已經失敗了。

　　因為明帝國原來的總督和領主們為了自身的利益，背叛了自己的信仰，選擇效忠新的韃靼征服者——就像巴爾乾半島上那些基督教王公和領主效忠突厥人那樣。

　　不過，隨著對這些南方大陸上的東方人的進一步了解，亨利·豪特曼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很可能是四百年前馬可波羅遊記中記載的，東方那個繁榮的宋帝國的失落後裔。

　　因為這些人展現出來的技術和武力，絕對不是什麽東方海盜，或者東印度土著可以相提並論的！

　　單憑那艘強大的鋼鐵無帆戰艦，整個荷蘭海軍恐怕都沒有一艘戰艦能與其抗衡！

　　但值得慶幸的是，雖然他這兩個月基本上都被這個自稱南華共和國(Republic of South Serica)的海軍士兵關押在地下室裡，沒有怎麽接觸過外界。

　　但通過與那位姓“Chou”的年輕貴族外交官的談話，他還是從中推測出南方大陸的東方人數量——

　　應該不會超過五萬，那種遠超想象的無帆鋼鐵戰艦，應該也不會超過十艘，而且那種船也並不能長距離航行。

　　這個事實，讓亨利·豪特曼心裡放松了不少，人口少，意味著軍隊數量很少，戰艦不能遠航，那就無法威脅東印度群島……

　　“……早上好啊！豪特曼先生，昨晚睡得怎麽樣?”

　　就在他思考著這個失落國度對荷蘭的潛在威脅時，一名身穿筆挺黑色製服的青年，推開了關押室的房門，走進了關押室鐵欄杆的另一邊，用熟練的荷蘭語打了個招呼。

　　看到來人，亨利·豪特曼立刻從床上跳起來，鞠躬做了個優雅的貴族禮，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早安！尊敬的周先生！感謝您的記掛，我昨天睡得很舒服！”

　　他看了看囚室裡的床鋪，馬桶、洗漱台，還有鐵欄窗外的森林，苦笑道:“……這裡要比之前的地下室好很多，我很滿意！”

　　“你滿意就好！”周紀新對鐵欄杆後面的亨利·豪特曼點點頭，然後轉身對跟著自己進來的年輕女記錄員交代道:

　　“亞楠，麻煩你幫忙記錄下，如果對話速度太快，就直接提醒我！”

　　“哦好，好的！”

　　穿著休閑裝本準備約會的柳亞楠無奈地點點頭，然後好奇地看了一眼對面被關押的“海盜”。

　　後者見狀，立刻欠身做了個脫帽禮，用英語誇讚道:“……很榮幸見到您！美麗的女士！您的眼睛像星辰一樣明亮！”

　　從來沒有被這麽誇過的柳亞楠臉色一紅，也不搭理這個留著山羊胡的荷蘭人，轉身到旁邊的桌子後坐下，攤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咳咳！”周紀新咳嗽一聲，打斷了這個亂發春的家夥，然後坐在欄杆正對面的一張木質靠椅上，盯著荷蘭人，用英語說道:

　　“……豪特曼先生！我這次過來，是想繼續昨天的話題，不知道你昨晚考慮得怎麽樣了?”

　　“……我還有其他選擇嗎?”亨利·豪特曼聳聳肩， 苦笑道:“二十年的監禁！或者為你們工作，雖然都不可能真正得到自由，但為你們工作，我至少還能看到大海。”

　　過去兩個月的監禁生活，已經把亨利·豪特曼原本的驕傲棱角磨得差不多了，先是被迫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交代出來，然後就是長達半個月的重複審訊！

　　任何一點與之前審訊記錄不同的細節，都會被詳細追問，被發現撒謊還要處以關黑屋，斷水以及禁止睡覺的懲罰……說實話，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過來的，反正他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代了。

　　包括自己家族的人脈、阿姆斯特丹的物價、荷蘭海軍的戰艦數量、東印度公司的商船航線……他已經出賣了許多荷蘭和東印度公司的秘密！

　　周紀新早就知道這家夥會答應，淡淡笑道:“……不用那麽悲觀，你只需要加入亞洲遠征艦隊並用心工作三年，我們就會給你至少35千克的黃金！

　　這差不多相當於一萬弗羅林金幣，而且平時的報酬我們也會支付，怎麽樣?這個價格足夠你為我們工作了嗎?”

　　“你說的是真的?”亨利·豪特曼立刻兩眼放光，昨天對方可沒有說要給錢！

　　一萬枚弗羅林金幣！

　　這在物價高昂的阿姆斯特丹那裡，也是一筆不小的錢，差不多可以買上百頭牛，七八棟不錯的住宅……當然，這點錢對那些真正的大貴族和東印度公司的股東們來說，還是不值一提，他們才是真正的有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