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夢華樓上樓華夢
夢華樓是一座在雒都東南角天壇邊上的九間五層式建築。一樓二樓是雒都城最大的酒樓,掌櫃的菜單牌邊上,就掛著夢華錄,所有人都能從夢華錄上面求到江湖廟堂所有的秘密,代價則是十金起步的一壇桂花酒。三樓是雒都城最大的伎院,這裡的清官兒和各類藝伎都是當朝罪官的妻女,達官貴人們會把這些被他們看上的藝伎們領回去,第二天再派小車送回來。當然,因為夢華樓的主人實際是大內的皇帝,所以在這裡無論是吃食還是肉體的消費,大多是入了內帑,便有好事的江湖人給這種事情起了個諢名,喚作“朝天闕”。四樓是樓裡各種人員居住的場所。五樓則只有三間房,聽說是這樓的樓主樓華夢的閨房,只有樓裡的人才能進去,外面的人從未有人進去過。
本朝已經立朝一百余年,但夢華樓聽江湖人說比本朝存在的時間更長,具體長多久,那估計就沒多少人知道了。
話說這會兒夢華樓有個時年八歲的雜役,喚作小楊,聽夢華樓裡的人說,這雜役是從西北邊並州牧辛祜的捕奴隊7年前從本州九原郡的戎人南下劫掠造成的死人堆裡的楊樹下撿的,也不知道爹娘是誰,在太原城賣了快半年,也沒貴人買,就被樓華夢派人花了百個銅錢買了下來,美其名曰“夢華樓裡的清官兒們無聊,買個男娃子逗樂用”,從小就喝罪官的剛生育妻妾的奶水長大,長得倒也白嫩。
這天晌午,小楊端著餐盤上了五樓,這算是他每天的任務之一,喚醒樓主樓華夢。小楊只知道樓主一直叫這個名字,但在小楊領到任務的這二年中,樓主已經換過一個了。老樓主某天清晨喊了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姑娘,約莫和老樓主一樣高,但臉上尚帶著些許稚氣。小楊隻記得接到這姑娘的時候,只有一輛孤零零的馬車,只是這馬車上坐的那個車夫,是穿著紫色的衣服,一看就是極好的料子。凌晨4時那會兒,小楊領著那小姑娘從後門進樓,到五樓的樓梯是從一樓起單獨架設的側梯,與平時客人們走的正梯並不在一個間,所以這樓外沒人見過她。從那之後,她就叫樓華夢了,老樓主則恢復了自己的族名,小楊只知道她姓楊。
小楊輕叩三下門,等了一會兒,裡面沒發出聲響。小楊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側身進入後,把門回上,插上門栓,把餐盤放到了門側的圓紅木桌上,小步走到床邊,褪下被子,只露出樓華夢的臉蛋,將被子掖在樓華夢的手邊,端詳著樓華夢的睡姿。樓華夢並不漂亮,長相只能算是端正,皮膚特別白淨,眼睛閉著,睫毛稍長,眼旁有一顆淚痣,頭髮隻到肩頭,側躺著,玉蔥小手和雪糕小腳虛疊著,蜷縮成一團,就跟胎息的時候一樣。小楊其實不忍心打擾她,樓華夢比小楊大不了多少,對著平常人家也是才到及笄的年紀,但時間過了,必須把她喚醒,隻好拿起床頭小櫃上的漆紅短木棒,戳了戳樓華夢的臉蛋。
樓華夢感到小癢,並沒有馬上起來,眼睛還是閉著,翻了個身子,將被子卷起,呈大字型,嘟囔著:“你來啦!”
“到點了,就該喚你起來吃食了,否則老樓主又要說你了。”小楊挪過凳子,一屁股坐了上去,雙手無奈地攤開。
樓華夢用雙手揉了揉眼睛後,方才睜開,做出個可憐巴巴的表情:“人家只是女孩子,想再睡一會嘛,我早上6時多才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說完樓華夢便一軲轆從床上爬起來,伸了伸懶腰,將自己細嫩光滑的背暴露在小楊的面前,小楊從衣袋中拿出兩小盒物什,一盒粉狀,一盒油狀,小楊只是聽老樓主說過這是護膚用的。把粉狀的盒子打開,從蓋中取出一個絲絮團子,輕粘了粘粉,便往樓華夢的背上細細地撲上一層。樓華夢也不說話,只是擺著赤裸的雙腳,就像夜晚彎彎的月亮船。
等小楊弄好,樓華夢便下了床,繞著床對著窗走了一圈,來到小楊身邊,張開雙臂站定,就和展翅高飛的大鵬鳥一樣。小楊便從大櫃子中拿出衣物,拿那個漆紅短木棒舒展開,才幫她穿上,再遞過淺藍色的短衣長裳,樓華夢像朱鳥一般旋轉了一圈,衣服就到了她身上,小楊方把扣子扣上。
樓華夢便光著腳丫,迫不及待地走到圓桌旁拿過早已準備好的筷子,便開始吃飯,將腮幫子塞得滿滿的,小楊看到她那副樣子,忍不住輕笑起來。樓華夢蹙著眉瞥了一樣,卻又只能將嘴裡的飯菜吃下,才氣呼呼地說:“什麽嘛!平時又不是沒看過我吃飯,獨獨今天笑了。”
小楊有心作怪,裝作嚴肅的樣子說道:“我只是正好想到高興的事情,你可能會開心。”
“哼——”樓華夢夾起一塊雞肉,送到自己的嘴邊,說著,“你都看著我笑呢!”
小楊笑得更開心了:“楊姨過兩天要來看你。”
“真的嘛!小姨要來看我!”樓華夢放下雞肉,小跑著整個人撲到小楊身上,跪著抱住小楊,頭髮卻不聽主人的使喚,整個舒展開來,輕披在臉上。
小楊反抱住樓華夢,輕拍著樓華夢的背,說道:“真的呢!楊姨應該明天晚上就休沐,能出宮城了。”
本朝休沐是實行的五日一休,不休則一旬兩休,逢清明、中秋、重陽、冬至休三,除夕休到元宵的制度,年假約有近30日。馬上就到月中旬,這幾日老樓主所在的欽天監並不十分繁忙,故向小楊傳遞了自己要出宮城回樓休沐的消息,小楊便把這消息告訴了樓華夢。
樓華夢抱著小楊過了許久,直到她的肚子發出咕咕的叫聲,樓華夢這才松開小楊,衝著做了個鬼臉,複又跑回圓桌旁吃飯。
小楊也不說話,只是單手托起下巴,坐在凳子上靜靜地看著樓華夢。看著她。看著她。
小楊知道樓華夢的苦和累,夜觀天象幾個時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該乾的活,之前小楊曾經問過老樓主楊姨,楊姨只是微笑著,但小楊當時眼中的楊姨,在那一刻卻笑得和平時不大一樣,嘴角反而是下拉的。
雒都城隸屬於本朝皇帝的部門欽天監一共有9處天象觀測點,每日都要在晚10時後開始觀測天象,一直到次日的早上6時,一邊觀測,一邊由從書吏進行記錄書寫(在樓裡則是由識字的成年罪女清官兒負責),早7時便要送到宮城內的欽天監,隨後會由監內的官員們進行推算與訛誤,每月匯總後再由監正遞交當朝皇帝。但是這些點位的人員,只有夢華樓主樓的觀測者,是全年無休的。換來的,是25歲至30歲的時間段,可以申請到宮城內,擔任欽天監副監正的職位,此後一直為欽天監工作到去世。
各地的夢華從樓本朝以來也不是沒出過事情,小楊記得當時從楊姨那聽說這件事的結果,整樓都被北軍駐扎在當地的軍法監清洗掉,至於之前在那樓裡的人,誰也沒敢去問他們的結局。
但夢華樓在雒都的主樓從來沒出過錯,樓裡秉持著這樣的原則:如果主樓錯了,那就是不是主樓錯了,而是其他從樓都錯了。
樓華夢吃的不太多,她的吃食都是由專人負責的,少油偏清淡的口,符合她在宗族內的口味,但她吃得慢,也花了快半個時才吃完。隨後樓華夢拿起桌旁的小帕,擦了擦嘴唇和雙手,才走到窗旁的方書桌邊,開始收拾起昨晚的筆墨遺存。按照規矩,這些只能她自己收拾,其他所有人都不能觸碰。樓華夢雖是個細致的性子,但也是睡醒後才能收拾雜物。
“樓主大人,下午我們做些什麽呢?”小楊回過神來,問樓華夢。
“我又出不去這屋,倒是你,可以幫我去東市買點首飾麽?還有樓裡原先找宮內尚衣局定做的下一季的衣裳的料子沒有送來,這都月底了,許是什麽事情延誤了。之前處理這事的清官兒前些日子告喪回家了,其他人我又信不過,你去幫我去催催吧!”樓華夢手中整理著雜物,眉頭輕蹙,與小楊說道。
“清官兒告喪,倒也少見,卻是樓裡的誰?”小楊聽到了一個頗感意外的消息。夢華樓的清官兒們普遍都是罪臣的妻女,是待賈而沽的類型,一般很快就會被本朝的各種達官貴人或者有錢的商賈買走作為妾或者侍女,除了進樓時還未生育的女子,普遍在樓裡待的不超過一年,也就不大需要告喪這件事情。
“梁纓。前些年被陛下清理掉的西北豪族,安定梁家小妾的女兒,之前他們家家大業大的,也用不著她。 這次說是她母親,原是太原郭家的一位女子,叫做郭鸞,死了。郭鸞帶著她幾個妹妹們,改嫁到了雁門,但舊雁門城今年被戎人打秋風的時候攻破,郭鸞家全家被殺,連收屍的都沒有,現在屍首停在新的雁門城,導致她不得不告喪去雁門。”樓華夢的聲音罕見的帶著怒氣。
“怎麽又是戎人?”小楊猛地紅了雙眼,狠狠地捶了一下凳腿,用力過了猛,卻是自己吃痛,“近年戎人肆虐,朝廷怎麽不派遣大軍依前朝北征舊事,狠狠打擊一下他們的氣焰?”
“非不為也,實不能也!”樓華夢突然支起身子,端坐著說了一句玄妙的話。
“我還不懂。”小楊連忙舉起雙手抱頭,對於他這年紀的孩童來說,他也只能說一些氣話,發泄一下心中的不滿。
“去辦吧!記得讓清官兒們幫我把老樓主的書稿拿來。”樓華夢收拾好雜物,衝著小楊擺了擺手。
小楊跳下凳子,學著做出一個他看到過的內侍們的姿勢,說道:“喏。”
“噗嗤——”樓華夢笑著,“人小鬼大,去吧去吧!”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癡笑著、目送著小楊把餐盤端走,輕輕地把她的房門掩上。
我的心上人兒喲,你又何時與我成家?
“大夏桓帝五年四月十一,公稍長,念夢華樓主救命於並州血泊之中,遂許以驅馳。”
——《乾紀第九十九.夢華樓》
“桓帝六年二月初二,夢華樓主弘農楊月華以年長罷,以其族女為新樓主。”
——《夏紀第九十九.夢華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