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匹馬呀,五魁首啊!”
“你輸了,這次該你挨殺。”
“我要回家!”
“為什麽是我呀,嗚嗚嗚嗚……”
“別吵了!”
爭吵聲、哭鬧聲將楚陽從無邊沉睡中驚起,隻覺眼前四周明明都是黑暗一片,自己卻偏偏又能看得見,有點像夜視,算不上多清晰,但能看個大概其。
只是這清晰度,就有點像……楚陽在做近視手術以前,三四百度的感覺。只要不看黑板上的板書,多少也夠使。
總之楚陽能看見自己抬起的“手掌”,只是手形的黑乎乎一團虛影;左前方有兩團同樣黑乎乎的人形虛影在呼天搶地的大哭;右前方,則有三個黑影聚坐在一起猜拳。
剛剛輸了的那個,往地上一躺,便與地上躺著的一具人體相合。然後這人體便坐了起來,抬手提腳,宛如生前,只是略顯僵硬。
還不等楚陽驚呼出聲,便見其他兩條黑影揮舞指爪,一前一後地在那人體上撕扯抓掏,帶出白慘慘的死肉,往嘴裡便塞,還將嚼剩的死肉隨手亂拋,其中一坨正落到楚陽身前,血絲險些濺到楚陽臉上。
“哈哈哈哈哈哈!”那被掏抓的人體竟還在大笑。
“不痛啊?”
“痛啊,但痛著才爽啊!幾十年都沒有過感覺了,再來!哈哈……”
說完那人體便咚一聲又悶頭直倒了下去,身前又多出一條黑影:“來來來,繼續!”
那三條黑影又開始吆五喝六,繼續這場殘酷的屍體派對。
楚陽收回目光,看看自己同樣黑乎乎虛浮一片的身體,心裡忽然有了明悟:他們是鬼,自己也是。
“你醒了?”身邊多了個聲音,是個女孩。
“哦,是你給我打電話的。”
“對不住了啊。”她道歉得很敷衍。事實上不止打電話,她們還曾在廣受關注的紅色黑色短視頻app上發帖,推薦旅遊踏青垂釣去處,實則都是暗害人命的凶地。楚陽這樣電話中招的,也不是第一個。
楚陽沒說話,不知道說啥。有的電話是騙錢,有的電話是騙腰子,他這最狠,騙命。
“你跟他們不一樣呢。”女孩指的是前邊那兩個還在呼天搶地的。“他們比你還早死兩天,哭到現在了。”
楚陽還是沒說話。
“看來是個悶葫蘆,算了。”女孩自嘲的一笑,“還想問問外邊世界怎麽樣了呢。我叫張文倩,最後說一次,對不住了。”
“不用急,有的是時間聊。只要大人在,我們永遠都有時間。”說話的是張文倩身邊另一個女孩。
楚陽心裡一涼:“什麽意思?這裡是哪裡?陰間還是地獄?”
“這裡是大人的識海。”
“比地獄還地獄。”
楚陽有點沒明白過來:“為什麽呀?我不是死了嗎?”
“是死了,但好消息呢,是只要大人存在,我們永遠都存在。”
“壞消息,是只要大人存在,我們永遠都存在。”
楚陽輕聲問道:“大人……是?”
“吃掉你的老虎,虎奎山大人。”
“你現在也是它的倀鬼了。”
鬼者,歸也。
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1)
但凡事又皆有例外,超越生死,證得長生的,謂之仙;死不歸土,徘徊人世的,有厲鬼狀鬼哀鬼暴鬼遊魂丘鬼狀鬼餓鬼刺鬼遽鬼倀鬼夭鬼僵屍鬼等等。(2)
哪種鬼最凶暴狠厲,有說是厲鬼,有說是暴鬼,還有說是僵屍鬼,各說各有理,難有統一意見。
但哪種鬼最慘,又最壞,倀鬼當之無愧地排在第一。
“我們本身就是被虎吞吃,經歷過粉身碎骨之痛,才變成的鬼。死後還要被殺害自己的凶手束縛,供其驅策,去害死更多的人——除了肉體的無妄之災,等於靈魂也要被吞噬一次,人格也要被徹底毀滅。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們倀鬼……去害人時卻總是從身邊熟悉的人害起。我利用了我娘對我的關心,我對不起我娘子,我的兒啊……”
楚陽摸索著地上的刻紋,讀到了不知是哪一位“先鬼”留下的文字,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擔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應對同樣的困境,趕忙繼續摸索下去:
“這是地獄,永久的地獄。除非“大人”有天不在了。”
楚陽眼前一亮,心想這是解脫的方法,他瞄瞄周圍,發現除了那兩個還在喃喃不休哭哭啼啼的“新鬼”,其他老倀鬼要麽躺臥在地,要麽做打坐狀,也不知在做些什麽,總之沒人注意到他。
遂繼續摸索,讀到:“或者哪天大人慈悲,賜予我永恆的解脫。”心中也是暗歎,相比前者,被老虎放棄,或許是另一種比較容易達到的解脫。
但倀鬼為財物,哪有自己把財物往外扔的?
“或者求替,但也得大人同意。”
求替求替,應該就是替身吧?上哪去找替身?
楚陽猛想起剛剛摸到的文字,那些倀鬼,竟然從身邊親人害起,似乎這是老虎允許的身代替身。
但那怎麽可以?
楚陽否決了這個想法,順著摸下去,後續刻字的筆鋒和語氣卻陡然一變:“我不要離開,我喜歡這裡,請大人賜予我更多的,無盡的折磨,哈哈,大人偉大,大人必得長生,大人證道萬年!”
“瘋了嗎?”楚陽停住動作,張大嘴:“怎麽會這樣?”
“這裡是孤的識海,孤想呈現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一聲虎吼,有如日出,四野有了光。
楚陽隻覺一股磅礴巨力將自己壓倒,不由自主地跟所有其他倀鬼一樣拜伏在地,對正眼前一隻緩緩行來的黑黃色老虎。
隨著它不緊不慢的步伐,草木枝條咻忽從四周長出、盤旋、飛騰;原本空蕩蕩的四野,很快變成了林深草密的山崗。
老虎沒有張口,更沒有人言,但楚陽就是聽得明白它說的每個字。
“你們三個,都是孤之倀鬼。”老虎走到樹蔭下趴倒,虎目含光,掃過楚陽等三人。“既為倀鬼,便是孤之私物;殺之辱之,肏之啖之,皆為雨露天恩。”
三個新鬼本都被如有實質的目光壓得抬不起頭來,聽得這話,左手第一位的光頭漢子不可思議的抬起頭:“呸!你做夢!……啊!”
話未說完便是一聲不似人類能發出來的慘呼,光頭被無形力量拉扯到半空中,整個身體被迅速拉成一個大字,砰一聲爆開,變作五團黑煙,黑霧狀的內髒血肉紛紛墜地。轉眼間,那團團黑煙又重新聚合成光頭人形,剛剛成型光頭嘶聲又喊:
“你有種——”
老虎還未有任何表示,他便被另兩團黑影強行按倒在地,先前那與附身屍體的黑影忽地出現在他身後,也不顧他哭號怒吼,抬起他屁股,行起那莫可名狀之事。
光頭腦袋被摁在泥地裡痛苦呻吟,呼叫不休,又有栩栩如生的蟲蟻出現,在他臉上爬進爬出,啃噬血肉。
他的雙手也正被竹簽狀物事針針插入手指,另有虛空中的鋼刀,一刀刀從他身上片下黑色肉片,拋卻一旁,每片肉還未墜地,便又化作黑絲狀的煙霧,鑽回光頭身體,讓他恢復。恢復的速度又比片肉的速度略微慢一點,於是每次都片在新處,但又仿若永遠都片不完,周而複始……
“讓我死,讓我死……”光頭的慘叫早變作哭泣,哭泣夾雜呻吟,又變作機械重複的囈語。
楚陽等兔死狐悲,一動不敢動,生怕光頭一邊被侵犯,一邊被凌遲的悲劇降臨到自己身上。
“現在,姓甚名誰,生辰八字,給孤報上。”老虎舔著虎爪,懶洋洋地說道。
“我叫趙亮,蓉城人,三十歲,以前是……公務員,副科。”光頭身旁的白淨男子反應很快,立刻回答。“沒什麽長處,就是會寫點公文,大、大人如果需要,我一定做好!”
老虎不耐煩的爪子一揮,趙亮慘叫著飛遠,黑乎乎的身體上多了三條抓痕,半晌才緩緩恢復。
“孤隻問你姓名生辰。”老虎淡淡說著,“入我奎山門下,前世如何,都不重要。孤只需要知道,你們的姓名,生辰。”
“我姓趙,趙亮,光亮的亮。今年三十歲,八字……我不知道啊,我是XX年X月X日上午八點半出生的!”
“吳昊……甲戍年農歷七月十五,亥時生人。”光頭還躺在地上,木木的回答,他現在一點反抗的意識都沒有了,但楚陽一點也不想笑話他。
老虎“唔”了一聲,轉向楚陽:“你呢?”
“楚陽,三十歲,XX年X月X日夜裡九點過一刻出生。”
老虎挑了挑眉:“知道了。”只見老虎沉默了片刻,又偏頭道:“你倒是省心,但殺威規矩不可廢。”
它忽然毫無征兆的虎爪一伸,插穿楚陽心腹。楚陽應聲倒地,按著傷處,隻覺真切地疼痛與瀕臨死亡的恐慌,豆大汗珠連連下滴,好半晌才恢復過來,低頭看去,黑乎乎的身體已複原。這靈體的魔鬼般的恢復能力,也不知是可喜,還是可悲。
“接下來的規矩,陳衛會教你們。孤要回山了。”
“恭送大王回山!”先前“輸出”光頭吳昊的黑影陳衛,膝行出來引領所有倀鬼一起跪送老虎離開。只見那老虎縱身一躍,識海裡便失去了光芒, 重又變得荒涼寂寥,混沌暗黑一片。
隨後整個世界震了震,在楚陽反應過來之前,突然像高速運行的電梯轎廂一般,朝著某個未知的方向飛去。
楚陽隻覺天旋地轉,不自覺的大叫起來。
那先前跟張文倩一起的女孩又出現在他身旁,也是黑乎乎一團虛影,只有女體輪廓,卻看不清長什麽模樣。
女孩淡淡說道:“別喊了,腦仁疼。”
“這又是怎麽了?”
“大人回它自己的世界了。”
“它自己的世界?”
“當然,這個世界靈氣稀薄,修不了真。”
楚陽想了想,輕聲道:“也就是說,這異世界的老虎大人,不知怎麽地,跑到我的世界,吃了我在內的三個人,現在又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去修仙了,是嗎?”
“你的天資確實不錯,不愧是寅人。”張文倩也出現在一旁。
“什麽是寅人,我不懂。”
女孩拉了張文倩一把,阻止她繼續再說:
“你以後會懂的,我說過,我們的時間多得很。或者說,我們唯一擁有的,就是時間。”女孩伸出手,“彭星兒,不幸相會。”
“不幸相會。”楚陽慘笑了笑,“我只是不懂,為什麽是我。我這輩子沒做壞事,為什麽會這樣?”
“哼,天知道呢。”女孩冷笑著,抬頭看了眼頭頂。
頭頂一片混沌。
(1)語出《禮記·祭義》
(2)語出湖北雲夢睡虎地秦墓出土之竹簡《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