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內，張偉又開始手撕膠帶。

　　石墨的本質就是一層層石墨烯堆疊出來的，一毫米厚的石墨片，大概有300萬層的石墨烯。

　　假設每一次都可以沾下一半的石墨，理論上只需要沾22次，就可以得到單層的石墨烯樣品。

　　但實踐與理論不同，真實的操作中，別說是區區22次，就是幾千上萬次的操作，也不能保證一定能從石墨中分離出石墨烯。

　　而沾到一定程度，肉眼根本看不到膠帶上有沒有沾到石墨的顆粒。

　　正常人的肉眼能分辨的最小長度單位是0.1毫米，輔助一個10倍的放大鏡，頂多是0.01毫米，也就是毫米的百分之一。

　　再小的物體，需要使用顯微鏡才能看到。

　　而原子是納米級的，1毫米等於一百萬納米，只有使用電子顯微鏡才能觀測的到。

　　也就是說，在手撕膠帶的操作過程中，膠帶上沾到的石墨，厚度低於0.1毫米，肉眼就已經觀測不到了，需要拿放大鏡看。厚度低於0.01毫米，就得上光學顯微鏡。

　　張偉將一塊膠帶放進了光譜儀，這是他今天的成果。

　　光譜儀開始工作，片刻後就在顯示器上生成了數據，張偉立刻將數據帶入軟件進行計算，得出的結論是，膠帶的上的石墨厚度為35微米。

　　“碳原子的直徑不到1納米，那就是說這片膠帶上，還有三四萬層的石墨烯！”

　　從三百萬層，到三四萬層，看似是巨大的進步，但是張偉卻知道，真正的難點還在後面，越是接近成功，實驗就會越困難。

　　最後一層所付出的汗水，可能比前面二百九十九萬層都要多。

　　張偉伸了個懶腰，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到了五點的位置，他立刻關上光譜儀和電腦，穿上外套離開了出租屋。

　　今天是葉浩天十八周歲生日，晚上葉浩天在飯館請客，慶祝自己終於不用掛兒科了。

　　吃飯的地方就在中關村，距離張偉的出租屋並不遠，張偉抵達時，已經有好幾位同學提前到達了。

　　葉浩天畢竟是社交牛逼症深度患者，過個生日隨便請一些關系比較親近的同學，便張羅了整整三桌，甚至還有幾位女菩薩不請自來，揣著禮物專門來給葉浩天慶生。

　　陳明依舊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這樣的場合，對於自閉人來說，實在是太過於驚悚。

　　直到張偉把一瓶啤酒推到陳明面前，自閉人的世界瞬間豁然開朗起來！

　　一杯啤酒下肚，自閉人隻覺，各種物理學公式，開始在眼前跳動。

　　兩杯啤酒灌進去，相對論開始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三杯啤酒之後，自閉人的腦海中只剩下量子物理和宇宙本源！

　　然後他就醉倒了！坐實了又菜又愛喝的人設。

　　不過今天的主角是葉浩天，大家都圍著人類高質量男性有說有笑，可憐的自閉人醉倒在桌底，也沒有人會在意。

　　酒足飯飽後，下一個項目是去一展歌喉。

　　“浩天哥，我就不去了。”張偉扶著自閉人，接著道:“陳明都醉成這樣了，總不能把他丟下吧，得有人扶他回去！”

　　“說的也是。這樣吧，我把地址發給你，等你安頓好陳明以後，再來找我！”葉浩天開口道。

　　跟眾人告別後，張偉本想將自閉人帶回宿舍，可完全醉倒的自閉人卻好像是個二百斤重的胖子，馱著好沉！

　　“回紫荊公寓的路程有點小遠，扛著他走那麽遠距離，我也得累趴下，要不把他帶回出租屋吧，好歹近一些！”

　　張偉又仔細看了看自閉人的狀態，的確是不省人事了，把他帶回出租屋，應該不會有暴露石墨烯的風險。

　　帶著自閉人回到出租屋，張偉將他安頓到臥室，順手又將被子蓋在了自閉人的身上。

　　自閉人今天是真的喝醉了，完全處於昏迷狀態，嘴裡面也沒有背誦相對論。

　　十一月的京城已經開始集中供暖了，大概是剛開始供暖，管道還沒有熱起來，所以供暖效果一般，出租屋裡只有十八度，睡覺的話有點冷。

　　唯一的被子還給了自閉人，張偉覺得還是出去繼續做實驗吧！手撕膠帶大小算是一項體力活，勞動一下筋骨，也就不覺得冷了。

　　手撕膠帶的過程枯燥而乏味，一遍遍的重複，就像是坐在流水線旁一般。張偉也懶得計算自己到底完成了多少遍操作，他帶上耳機，按下MP3的啟動鍵，沉浸在音樂當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些疲憊的他打了個哈欠，扭了扭肩膀，打算倒杯水喝。

　　在轉身的一刹那，他赫然發現，一個身影正站在自己的身後，默默的注視著他。

　　“我靠！”張偉驚呼一聲，嚇得一哆嗦。

　　背後突然冒出來個人，是誰都得嚇一跳，不信你現在回頭看看！

　　也不知道自閉人什麽時候醒了，而且悄無聲息的來到了自己身後。

　　“嚇我一跳，你走路怎麽沒聲啊！”張偉拍著胸脯，給自己壓壓驚。

　　“我怕吵到你，沒敢出聲。”自閉人話音停頓了五秒，然後才接著解釋道:“上次喝了啤酒，葉浩天說我太吵，讓我住嘴別說話。”

　　“廢話，你上次背了一整夜的相對論，能不吵麽！”張偉本能的想要拿東西蓋住剛剛撕下來的膠帶，卻現在周圍並沒有趁手物件。

　　於是張偉警惕的問:“你在後面看了多久了?”

　　“十二分三十八秒！”

　　不愧是物理天才，連幾秒都記得這麽清楚。

　　“那你都看到了什麽?”張偉接著問。

　　“看到你在做實驗！”

　　“不對，我只是在撕膠帶！”張偉趕緊辯解道。

　　“你就是在做實驗。”自閉人一臉認真的說。

　　“我就是閑著無聊，想看看這些膠帶結不結實，粘性夠不夠大。”張偉繼續胡謅。

　　“你是想通過膠帶，沾取那個黑色東西，你這就是在做實驗。”

　　張偉遲疑了幾秒，無奈的歎了口氣:“好吧，我是在做實驗！”

　　人家雖然自閉，可人家不傻啊！非但不傻，還是個大一就能跟教授進實驗室的天才。

　　“陳明，今天伱看到的這些，不會告訴別人吧?”

　　此時的張偉只要寄希望於陳明保守秘密。

　　“你不讓我說，那我就不說。”陳明的回答很直接。

　　張偉長出了一口氣:“那你可千萬別說出去，跟誰都不能說，跟葉浩天也不能說。”

　　自閉人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對於自閉人的承諾，張偉還是信得過的，而且遇到陌生人，這家夥連話都不敢說，也不用擔心他會泄密。

　　自閉人則望向試驗台，指著一片石墨，開口問道:“這是什麽?”

　　“高定向熱解石墨。”張偉隨手將石墨遞給了自閉人，接著道;“拿去玩吧，這東西便宜，零售一塊錢一片，批發還能打折。”

　　自閉人又指了指桌子上的膠帶:“我看你操作，有點急。”

　　“有點急?你急什麽?急著上廁所?”張偉開口道。

　　“你手殘，我心急！”自閉人上前一步，走到操作台前，接著道:“我來吧！”

　　“這個操作流程，你會麽?”

　　“看了十二分三十八秒，學會了。”

　　自閉人說著，手上已經開始了手撕膠帶。

　　望著自閉人行雲流水的操作，張偉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天賦遠比努力要重要的多！

　　自己在這裡手撕了一個月的膠帶，論操作速度，竟然還不如這個只看了十二分三十八秒的自閉人！

　　張偉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難道我真是手殘?”

　　……

　　有自閉人在手撕膠帶，張偉可以騰出手，去觀察膠帶上粘下的到底是什麽程度的樣品。

　　將膠帶放到電子顯微鏡下，顯示器上出現了一團黑色的物質，這是沾到膠帶上的石墨。

　　隨後張偉又拿起另外一片膠帶，繼續觀察，跟上一片一樣，還是黑色的石墨。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接連十幾片膠帶，都是如此。

　　直到第十五片膠帶，顯示器的屏幕上，出現了些許不一樣的色彩。這上面的石墨，不會是純黑色，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棕色。

　　“深棕色，我沒看錯吧！”張偉扭了扭眼睛，再次確認。

　　的確是帶著棕色的石墨！

　　一瞬間，張偉隻覺得自己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石墨是黑色的，而石墨烯在電子顯微鏡下所呈現的卻是淺棕色。

　　由黑色到深棕色、再到棕色、最後是淺棕色，意味著石墨的厚度越來越薄，也就意味著距離石墨烯越來越近。

　　這塊帶有一點棕色的樣品，是他迄今為止提取到最薄的存在。

　　這一刻，張偉終於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快了，已經出現深棕色了，距離成功提取石墨烯，應該很近了！”

　　張偉興奮的攥了攥拳頭，然後將這塊寶貴的樣品取了下來。

　　此時張偉才發現，樣品手寫的編號，並不是自己的筆記。而這裡除了自己，就只有自閉人了。

　　“這片膠帶是陳明剛剛撕下來的！這家夥第一次就能撕出這樣的樣品，自帶錦鯉屬性吧！”

　　張偉恨不得上前親自閉人一口。

　　“陳明哥，教教我，這片膠帶，你是怎麽撕下來的，像是手法、力道之類的，有沒有敲門?”

　　自閉人沉默了小半分鍾，終於開口說道:“要凶！”

　　“胸?你的意思是，要用胸肌的力量?”

　　“我是說，臉要凶！像我這樣。”

　　自閉人說著，面露猙獰表情，狠狠的撕下了一塊膠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