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
“這還真是突然啊。”多特·亞米亞雙手交叉放在翹起的腿上,向後仰坐在靠椅裡。他半閉起的雙眼,在王城貴賓接見室的陰影裡更顯得細長。
“你覺得老頭子們這出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並排的椅子裡,坐著他的“同事”。多梅芬習慣性地從上往下反覆撫摸著頭髮,見隻隔一個小咖啡桌的多特沒回答,又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反正我們只是稍微聰明點的棋子,分享一下感想不打緊的~”
“……”多特看著正面不遠處那個紅發“老頭子”剛離去的主座位,稍加思索之後抬起一邊手撐住頭,就這麽又沉默了一陣,終於開口說道:“聰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還是很渺小的。至少在這個格爾更是這樣。”
“……呵,你這要這麽說的話,”多梅芬發出了笑聲,眼睛卻沒有笑,嬌俏的聲音裡並沒有相應的感情,“他們可是又狡猾,又強大呢。”
“所以你我除了照做,還有別的選擇嗎?”室內很安靜,男人放下翹起的腳,腰間的鞭子撞在沉重的黎木椅子上的鈍響,顯得很突然很刺耳。
“明明三騎士團也算有發言權?”不知何時她又往嘴裡塞了一顆糖果,一邊說話,一邊發出“哢哧哢哧”牙齒咬碎硬物的動靜。“總不能是老貴族們的自我安慰吧?”
“三家各自有產業,支出和收入現在也基本是自由的吧。除去不能參與王族產業。”很多次提起的話題,多特像是刻意一般又擺上了兩人的面前。“甚至我們只要乖乖辦事,獎賞少不了,還能保證‘家族安全’和‘家庭成員的仕途’。”
“哼~”多梅芬若有所思,“那莉莉安公主的事,你不也‘全力質疑’了?”
“不然呢?”多特終於看向多梅芬,深紫色的眼睛裡隱隱壓抑著一股激情,他接下來從唇間漏出來的話仿佛是這種激情的小小的宣泄,“老怪物的孩子不就是小怪物?”
“哈哈,”女人雙眼彎成明月,她是真的被眼前的老朋友逗樂了,“從停戰到星詠歌會,再到保證‘假貨’安全出國。”說著她嘴裡發出“嘎嘣”一聲,最後的糖塊被她碾碎了,“留給我們使小聰明的機會不是很多嗎?”
“‘假貨’,要是能出國之後也安全呢?”多特恢復了以往的冷靜,從椅子裡直起身來。他直直看向多梅芬,看著她閃著狡黠光芒的漂亮眼睛。“哪怕這是老怪物出的一著。就算順了他的意,只要‘人還是我們一邊’……”
“我們果然很合拍。”那雙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多梅芬向多特探出身子,雙手都放在椅子一側,緊接著帶有點調皮的語氣,她繼續說道:“那不如順便讓這件事變得更複雜如何?”多梅芬把一側的頭髮甩到身後,“然後每個人都能拿到這團亂麻裡的一根線。”又把帶著手套手甲的右手手指往前,仿佛捏著什麽似的提起來,“看看誰抓住的那根,是‘關鍵’……”說完,她誇張的甩了甩手,仿佛手上真的有一根。
“嗡——”蟲子振翅的聲音輕到只有小鳥才能聽到,而這裡,恰巧有一隻漂亮的小鳥。
“所以他們會聽到嗎?”多特毫不避諱地問。
“當然呀,”多梅芬回答,“不是王城地方都和裝著透風玻璃的暖房一樣,更何況這裡可是王城正殿的貴賓樓。”她賣關子似的停頓了一下,“不過!”
“哦。他們的蟲子會聽錯是吧。”開始整理正裝的多特一邊神經質地用力抻開衣領上細微的褶皺,一邊漫不經心地繼續著交談,完全沒打算給旁邊正在表演因為賣關子失敗而懊悔的多梅芬捧場,“所以你給蟲子編的什麽故事?”
“就是我們兩個,嚴肅地討論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給沒被通知到的,正義的蒂尼絲~”多梅芬站起身來,把胳膊舉過頭頂,做了個優雅地拉伸,“然後分析了蒂尼絲和王族的關系,最後決定要利用她的古道熱腸,反過來造成一種三騎士團對此並不知情並沒有參與其中的假象。”
“那豈不是,我們既不想給陛下乾活,但是卻只能乖乖順從,還給自己找了個台階撐了撐面子?”多特也已經站起身,不再糾結衣服,開始輕拍長筒靴上的灰塵。
“嗯哼~”這時候多梅芬已經走到了門邊,一隻手放在了門把手上,“事實如此,才更坦蕩嘛~”說著她打開了接見室的大門。
接近正午的陽光正烈,無風的王城花園裡只有下人們在各司其職“哇!天氣真好!”多梅芬感歎一聲,背著手走進正殿長廊,抬頭望向廊外的天空。“是適合飛行的日子呢~”
“別想了。你太沉了飛不起來的。”多特從她身後走過,匆匆朝離開王城的方向去了。
多梅芬聽完也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笑著:“那蒂尼絲一定能飛了~她比我輕呢~”
兩人離開後,一隻蜜蜂停在了花園裡。
“……”一個侍女面無表情地把蜜蜂抓住,放進了一個圓形透明容器裡。
(不愧是三騎士團的團長,光用普通的魔法根本就聽不到接見室裡他們的交談。)
這隻蜜蜂,很快就被送到了王城一角一間華麗的辦公室裡。
辦公室裡有數名埋頭書寫的貴族,其中一個瘦長男人,坐在被各種文件淹沒的辦公桌裡,勉強保證了一塊能工作的地方,一隻手拿著筆,筆下是一張整潔的信紙。另一隻手仿佛是要把玩那個裝有蜜蜂的容器一般,只是將它握在手裡。
片刻後,只見他指尖迸出星光,如同電流打在容器裡,蜜蜂和容器壁之間充滿了放光的絲線,然後就聽它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恐怖的嘶鳴。
森爾一邊聽著,一邊開始書寫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裡不再有聲音傳出來,眼前的信紙也寫滿了。
“咣”男人把手裡的容器很自然地丟進了旁邊的廢紙簍裡,接著忙了起來。
負責打掃衛生的侍女,看著是新來的。
她戰戰兢兢地拿起廢紙簍,要把裡面的垃圾全倒進一個大袋子裡。
“呀!”聽到女人的尖叫,幾個貴族同時抬起頭。
原來是她笨手笨腳地把容器落在了袋子外面的地攤上。
“怎麽了?”看她遲遲不撿起來,瘦長男人不耐煩地問。
“我……我……”侍女支支吾吾道,“怕蟲子……”
周圍的貴族已經再次埋頭工作了,瘦長男人也把頭低回桌面,一邊說:“哪裡還有蟲子?趕快乾活。”
侍女疑惑地看向滾落到地上的容器,“——!”那裡面確實沒有蟲子的蹤影,只有黑色粘稠的液體。
只是本該是純黑色的粘稠液體裡面,有一塊沒人注意到的晶瑩顆粒。
“吃嗎~?”這時候已經回到騎士廳的多梅芬,正坐在會議室裡往蒂尼絲手裡塞糖塊。
透明的糖紙裡包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糖塊。
“啊?!”蒂尼絲驚訝地看著手裡的糖塊,“我可以吃嗎?你不是不喜歡分享糖果的嗎?”
“別吃,可能是毒藥。”多特一邊瀏覽著巡邏報告,一邊一如既往沒有感情地說了一句狠話。
“額,所以你們說的重要的事是?”蒂尼絲捏了捏手裡的糖塊,把它放進了長裙的口袋裡。
“葛蘭和亞克~”多梅芬說著,看了看蒂尼絲。
蒂尼絲光是聽到這兩個名字,就已經睜大了雙眼,毫不掩飾自己焦急的情緒,她將本來就筆直的背挺得更直,向會議室的圓桌上探出身子。“為什麽是他兩?”這兩個名字,單論哪一個,都只是蒂尼絲的熟識。但是只要兩個人的名字放在一起然後發生了什麽,就一定不是什麽簡單帶過的事了。
“呵呵~”多梅芬妖豔的笑眼讓蒂尼絲更著急了。看著蒂尼絲簡直就要站起身來,多梅芬伸手把她的手輕輕握住,不慌不忙地說:“王族可能,讓他們接了一個很危險的任務~”
“……”
片刻沉默之後,多特開口了:“多梅芬說話就這樣,你知道的。”他並沒有抬起頭,還是一邊在瀏覽手裡輔助機上的巡邏報告,“任務的內容我們並不清楚,我們只是被要求從即日起加強各地方的治安管理和提高騎士團警戒度。理由是星詠歌會要開始了,需要更小心趁休戰節日進行的別有用心的犯罪。”也許是記錄上有讓他在意的東西,他皺了皺眉頭,仔細凝視了一會兒當前頁面。接著他像是想起來還在對話中,抬起頭看向另外兩個團長,“可是明明把獅子和鴿子都叫上了,卻沒叫上蠍子。我和多梅芬推測這事可能並不是需要瞞著你,而是你們家可能有另外的任務。”
“……”蒂尼絲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啊,難道說沒有嗎?”多梅芬誇張的用手捂住嘴的位置,“那果然是葛蘭和亞克還沒聯系你呢~”
“王族交給亞克賽爾一個護送任務, 由葛蘭牽線,往莉克地方。”多特接著說道,“從你們科洛科特和西弗利斯的關系來看,蠍子可能是需要協助吧。當然要是葛蘭作為王族和騎士團之間的信使,並沒有和你提起什麽,那也有可能是還沒溝通好吧。”
“所以我們也就是給你提個醒~”多梅芬懶洋洋地趴到了桌子上,“畢竟三騎士團互相之間有隱瞞其實並不方便工作嘛。”
“……我知道了。”蒂尼絲想了想,真誠地朝兩人點點頭。“我之後如果收到什麽消息,會看情況和你們溝通的。”她說著拿起放在椅子旁邊的盾牌,“我先去巡邏,回頭可能聯系一下葛蘭吧,謝謝了。”伴隨著淡淡的花香,蒂尼絲走出了會議室。
“她是緊張了吧?居然說謝謝呢~”多梅芬趴著憋起笑來,肩膀不住地抖動。
“沒辦法吧。3年前她也只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學生。”多特依然注目在輔助機上,“蠍子現在事實就是在給我們打下手,倒也不能說是拖後腿。”
“哈~蠍子家就剩她一個了吧。要不是西弗利斯總關照科洛科特,騎士團估計就是兩個了。”多梅芬一邊說著一邊揉了揉笑出淚水的眼角。
“別欺負她欺負過頭了,”多特似乎是終於看完了,將輔助機放在桌子上,“你知道她不會因為這些無聊的評論動搖的。”
“哦,你心疼啦?”多梅芬依然咯咯笑著,多特臉上也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誰又會心疼籠子裡的肉兔呢。”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