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都風平浪靜,崔楚鳴也沒和爸媽說秘信的事,他也覺得這只是個惡作劇。
“天鬧黑卡,板載!”崔楚鳴放肆地狂笑著,操縱著二戰日軍拿著“太君快樂棒”衝向美軍謝爾曼坦克,後者的退卻戛然而止,車體先是冒出一陣火花,然後就將坦克蓋子炸上了天。
而旁邊的崔羽盛則是一臉黑線。這是他第七輛被乾爆的坦克,崔楚鳴這個老六總是躲在草叢然後出其不意來一套反坦克體操。
論打遊戲,崔羽盛完全不如崔楚鳴,因為他是現充,而哥哥是宅男;他在學校很受歡迎,同樣有清秀的容顏,還健談,誰不迷糊,哥哥則是可有可無的人,就連跳窗逃課老師也不會多在意的那種。
房間內依舊是那個布局,兩台電腦,其中一台旁邊搭著一頂牛仔帽,還有一把短刀,而崔楚鳴的床靠近窗戶,此時陽光正透過窗紗灑落。
當年第一次跟女神表白後,路邊有個小販正好叫賣這柄短刀,說他既然想成為劍客,沒刀怎麽行呢。他腦子一熱,甚至沒感覺哪裡不對,就花了三百大洋買下,結果拿到手裡才發現是柄木刀。當時那大叔一臉的意味深長,原來是在揶揄。
“老哥,你QQ響了。”崔羽盛頭也不轉,繼續看著電腦。
崔楚鳴“哦”了一聲。是班群的消息,很長一段冗雜的話。
親愛的同學們,正值畢業季……大家同聚……明晚蜀山廣場重慶火鍋,不見不散。
是班級聚餐嗎。
崔楚鳴重重地將頭砸在靠椅上,隨意地轉著圈,心事重重。
“出來嗎。在松溪公園。”QQ又響起來。
崔楚鳴拿起手機,眼睛卻慢慢睜大。在那個被遺忘的對話框,那句中二的宣言下面,有人回應了他的期許。
“我出個門,記得跟爸媽說!”
弟弟慵懶地答應著,而崔楚鳴手忙腳亂地換衣服。
一件黑色牛仔褲,一件藍色格子襯衫,一件白T作為內襯,他照了照鏡子,這種風格總能顯現出他的衣品了吧,他暗自竊喜。
他飛奔著出門,走在街上腳步輕快,一陣微風拂來,樹葉沙沙作響。
查曼青早早地來了,就那麽安靜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依舊是一條短褲,包裹著白皙的雙腿,上身是一件寬松的紫色短袖松弛地延展到身下,頭戴著一頂棒球帽,一襲黑發從帽後隨意地披散下來。
“嗨……查曼青。”崔楚鳴走向前去,向著出神的查曼青打招呼。
“我們走走吧。”
查曼青走在前面,崔楚鳴則小心翼翼地跟在旁邊。
“你還喜歡我嗎?”她開門見山。
“喜歡啊!一定喜歡!”崔楚鳴情緒激動地看向她。
“我一輩子都會喜歡你的,你很像一個人,真的很像……”
“我有男朋友了,梅寶水。”
查曼青話語冷漠地說出,這卻宛如一聲驚雷,原本還在喋喋不休表著愛意的崔楚鳴此時呆滯下來。
梅寶水嗎,那個家裡都是公職人員,在學校多金又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嗎。查曼青,你為何會喜歡如此淺薄的人啊。心中的崔楚鳴聲淚俱下,字字泣血。
旁邊的樹叢中蟬鳴依舊,遠處的湖面被風吹起漣漪。
“我也不說你是個好人了,雖然我知道你確實是好人。就是有點傻……”
聽到這裡,崔楚鳴竟也是憨呆地撓頭笑了,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誇他是個好人,他也聽的出來,這並不是隨意發的好人卡。
“所以,明晚的聚會你別來了,可能對你不好。”
“反正別來就是別來,你也別問為什麽,你也不怎麽參加活動,不差這一次。”
查曼青腳步加快。
崔楚鳴心神一動,心想那可不行啊,沒她的活動他一次不去,有她的活動他可是每次都去的。
“別啊,反正大家最後聚一次,以後就不會再見啦。”
後方的崔楚鳴故作大方地撓著腦袋,強顏歡笑。
查曼青停住腳步,轉頭看向他,眼中似乎包含不解。
“崔楚鳴,你被整了三年,你還不明白嗎?你想來,那好吧,反正你也不差這一次了。”
說完她不作停留,轉身離去。崔楚鳴看著她的背影呆木許久,有些落寞,她為什麽要和他說這些呢,明明可以袖手旁觀的,沒必要在他身上浪費公主偶有的垂憐。
“少年,明晚也許會很精彩哦,不破不立嘛。”身後有人笑嘻嘻地說。
崔楚鳴驚得看向身後,那人卻已走到面前。是那個坑他三百大洋賣給他木刀的黑心商販,光頭大叔,戴個墨鏡,賊兮兮地看著他笑。
“居然是你個坑貨……”
不過還沒說完,面前的大叔伸出手指,神神秘秘,他的話也不自覺地停止。
“剛我聽了一路了,這女孩是害怕你過去被欺負呢。”
“但是呢,她這麽擔心你,證明你倆還是可成的,就看你有沒有那個膽子了。”
你居然跟蹤我?崔楚鳴想著這句,嘴卻不自覺說出下句。
“我肯定有啊!”
但說完他卻又立馬焉了。
“你可別激我了,明眼人都知道這不可能。”
“就當去看她最後一眼吧,以後就形同陌路了。”
大叔摸著沒有胡須的下巴,看著垂頭喪氣的崔楚鳴,意味深長。
“挺有種的嘛。”他點點頭。
“對了小孩,你給那刀取什麽名了?”
“別鳴。”崔楚鳴下意識回答,但此前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光頭大叔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而等崔楚鳴回過神來,環顧四周,發現大叔已然離去,他氣得跳腳,還沒讓他賠錢呢,破木刀敢賣三百!
他踢著路邊的石頭回到家,一頭蒙進了被子,卻心思雜亂得怎麽也睡不著。
這兩天崔楚鳴和崔羽盛就完全泡在了家裡,雖說時常有同學邀崔羽盛出去玩,但他無一例外地拒絕,因為他一走,就沒人陪他哥玩了,在這點,崔羽盛倒是出奇的貼心。
崔楚鳴跑上天台,坐在搖搖椅上,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眺望著遠方的黑夜星辰閃耀。
而腳下的城市盡收眼底,一片霓虹。
川流不息的車聲,熙熙攘攘的煙火氣,還有蟬鳴,混合著草木的清香,讓他的大腦十分平靜。
他想象著明天的最後一聚他究竟該以什麽樣的姿態出現在大家眼中,是否也會如那些騎士劍客和牛仔面對最後一戰那般鬥志昂揚,精神不滅呢。
他離開椅子,爬上天台邊緣,揮手打呼,不知道說著什麽,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屹立於群山之巔,說什麽是他說了算。
“有必要這麽糾結這麽久嗎?”崔羽盛叼著牙刷無語地看向哥哥。
崔楚鳴正手忙腳亂地試著衣服,同時還迫切地問向崔羽盛。
“這件差不多了,不就是個同學聚會嘛,難不成你還想穿西服啊。”
“真的?這件?”
“可以的!”
崔楚鳴一邊問著,一邊被推出門去,同時將他的牛仔帽和短刀塞進挎包。
他總是這樣,遇到在乎的人就變得猶豫不決,但無論如何他都會去面對,就像個真正的騎士。
他整裝待發,耳機中悠悠傳來那首《Just hold on》,正唱著“屬於你的情節告一段落,你又該作何選擇。”,心隨神動,他也不禁哼了起來,如此蹩腳。
“來了來了!……”一陣窸窸窣窣,同時伴隨著更小的低語,和憋笑。
崔楚鳴的臉頓時燥熱難安,心臟砰砰跳動快要跳出,釀釀蹌蹌地落座。
整個聚會,他盡力保持著不卑不亢,平複著情緒,努力地和周圍人交流,好在他也能聊得開,這讓他慢慢安心。
但突然他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歡呼。
“大家快來看啊!我們崔大作家寫的情詩,給查曼青的!”
一個賊眉鼠眼的高個瘦子掏出兩張作業紙,招呼著大家向他那邊望去,同時朝著他擠眉弄眼。一個梅寶水的狗腿子。
而旁邊,梅寶水幸災樂禍,不羈地翹著二郎腿,再旁邊,查曼青低著頭,好似不關她的事。
“你受人指摘,並不是你的瑕疵!”
“因為美麗永遠是誹謗的對象!……”
“你的美德,既然時光對你鍾情!而你也正是無潔的初春……”
“那我有何理由不相信,我是那流水!那蜂蟲!對你說一句,人生苦短,何妨一試呢?”
他“聲情並茂”地大聲朗誦,同時圓桌旁不時爆發出一聲聲猖狂的慘笑,一句一句直擊著崔楚鳴的靈魂。
那是他改編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寫給查曼青的。
“崔楚鳴!你說說啊,你是怎麽變成小蜜蜂的啊?”
狗腿子戲謔地看向他,身邊的好事之人也有眼力見地附和,仿佛是在聲討。他假裝聽不見,只能把頭埋得更低,渾身顫抖地刨著飯,這樣眼淚會掉在碗裡,不會有人看見。
好像他才是桌上菜的調料,他才是他們生活的調劑。
“你這算不算騷擾呢?崔楚鳴?畢竟查曼青當時可是梅哥的女朋友。”
狗腿子話鋒一轉,犀利地發難,眾人也屏息斂聲。
他頂著異樣的目光,唯唯諾諾地抬頭,用余光看向查曼青。
你說句話吧,小查,求你了。
他在心中默念,再次乞求她的回應。
可這次她沒有說話,而是和他一樣低頭刨著飯,假裝沒聽見。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了,原來卑微如塵土真的那麽可怕,就像被扒光衣服,被人抓到街上扇著耳光。
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被淹沒,這是一種極刑,此時他就在經歷著。
但門突然被踹開了,外面的雷雨聲突然闖入。
同時走進一群西裝革履,戴著墨鏡的黑衣人,就像那些黑幫片,列隊迎接老大出獄。
一有著青藍粉相間的整潔短發的少女從黑衣人隊列中走出,一襲抹胸旗袍,勾勒出身材的曼妙曲線。雷光打在她的臉上,映出藍色的眸子閃耀。
就像一個人,崔楚鳴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一個人,同樣的短發。不是查曼青。
是露西。《邊緣行者》的露西, 一樣的穿衣風格,一樣的妝容。
眾人似乎忘記了呼吸與疑問,在這座小城,她就像天上的女神,一出場便驚世駭俗,豔壓群芳。
“崔楚鳴,你還在等什麽呢?少年?”
少女將目光定格在正癡迷望著她的少年,皮肉不笑。
而窗外,一輛浮空車升騰著藍色火焰,發出動人的“緊急避險”聲,懸停於空中,車門打開,內飾豪華。
“浮空車就在外面,留在這裡繼續無聊的玩笑?不想去新的世界嗎!”她掃視眾人,渾身散發高傲。
他感受到身後眾人炙熱的目光,他們一定都在盯著他,就像是逼迫著他走向刑場。但他卻慌張地像隻小鹿。
她再次向前一步,向崔楚鳴伸出手,這一次她笑了。
“是名揚天下?還是無名小卒?崔楚鳴?”
他緩緩抬頭,看著居高臨下的露西,自信驕傲的露西。
他突然生出沒由來的勇氣,沒由來地相信眼前的少女。
他翹著二郎腿,將手搭再椅子上,另一隻戴上牛仔帽,再緩緩起身,別好短刀,走向露西的邀約。
在半路,他回頭望向他們,一陣風吹過,他帽沿下的碎發翻飛鼓動。
身後的眾人大多難掩嫉妒,只有查曼青淡淡微笑,似在祝福。
他知道,道不同不相為謀,這裡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露西順勢地走過,輕輕將他的手挽起,門外雷聲大作,但光芒萬丈,好似有夜晚的蝴蝶翩翩起舞。
新的世界已經開啟,沒必要再停留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