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船果然很快把清軍艦隊給引了過來,大約五十多艘沙船前後錯落,排成不規則的幾行隊列,一看就是疏於訓練而且缺乏海戰經驗。
鄭軍的隊形就要漂亮許多,大熕船帶頭,排成四列縱隊,準備切割包圍清軍戰艦。日軍安宅船的炮火較弱,喜歡靠上對方戰艦之後跳幫作戰,因此保持了一個緊密的隊形。
瓦爾加斯站在船頭用望遠鏡仔細觀察了清軍的陣型,忍不住笑了出聲,對著歐加略嘰裡咕嚕說了一大通,歐加略挑要緊的翻譯給許緯辰聽,大意就是“此輩易與耳”。
既然“此輩易與”,那就打打看。聖盧西亞號和林升的旗艦來回打了幾次旗語之後,決定由鄭軍正面突擊分割清軍戰艦,日軍從中路迫近敵艦逐次消滅,西班牙武裝帆船從清軍陣型的北側繞行至清軍後方包抄。
說是包抄,聖盧西亞號從清軍側翼經過時,瓦爾加斯就立刻下令開炮射擊。五艘蓋倫帆船排成一字長蛇陣,五艘船的左舷總共有四十門加農炮,瞄準各自的目標連續不停地發射。
結果可想而知。
在定海出發之前,吳千帆就曾分析過戰局:整個東亞地區,除了鄭家的大熕船尚可一戰之外,沒有能與荷蘭、西班牙的戰艦對抗的海軍。清軍水師的戰鬥力比起鄭軍尚且等而下之,何況遇到了西班牙人。
蓋倫帆船屬於早期克拉克戰艦到後來威震四海的風帆戰列艦之間的過渡類型,戰力算不上威猛,但幾輪齊射下來,清軍已有多艘戰艦中彈,有些開始傾斜下沉。
等到西班牙戰艦運動到清軍隊列後方,鄭軍船隊已經完成了對清軍的分割包圍,中間的日軍也已經開始和清軍廝殺。瓦爾加斯環顧了一下形勢,下令各船自由行動,尋找包圍圈外緣的清軍落單船隻逐艘消滅,盡量不要讓清軍跑了。
戰鬥的進程很快呈現出一面倒的形勢。鄭軍在與清軍的對轟當中就已經佔據了優勢,想要後退的清軍戰艦又遭到西班牙戰艦攔截,除了一兩艘漏網之魚,近一半被擊沉,剩下一大半降下風帆投降。日軍在中間的拚殺得也很凶,靠跳幫肉搏戰拿下了清軍的旗艦,砍死清軍蘇松水師左營遊擊陳大謨,活捉都司王之珍。
旗艦被俘之後,剩余清軍戰艦鬥志全無,紛紛降帆投降。蔣一正稍事審問了一下王之珍,知道吳淞口內清軍戰艦七十艘,出戰的五十余艘,全是二、三等戰艦,港內尚有一等戰艦兩艘,不過號稱一等,也只是水手定員二十人的小型船,口岸炮台屬吳淞營參將孔守義管轄,有綠營兵一千。另外,尚有三十艘戰艦在崇明港內停泊,蘇松水師總兵官姚自強就駐扎在崇明縣城,陸上還有滿漢八旗兵三千余員。
林升聽完王之珍的供述,便建議蔣一正,既然崇明縣城陸上防守力量還算強大,不如改變計劃,徑直攻取吳淞口,反正崇明水師守土有責,必定前來救援,到時候就能一舉殲滅。蔣一正覺得林升此計甚妙,便令王之珍將投降的三十多艘清軍船隻聚攏,由東鄉重利通清負責監視,跟在鄭軍船隊之後緩緩行動。又掛旗通知各船和瓦爾加斯,向著吳淞口前進。
吳淞口的清軍此時已是驚弓之鳥,逃回港口的兩艘船,把清軍脆敗的消息帶到了岸上,吳淞營參將孔守義連忙命人向松江的提督衙門求援,又讓人駕船通知崇明島上的蘇松水師總兵姚自強。剩下的就是讓炮台上的各處炮位嚴陣以待。
鄭軍船隊很快接近了吳淞口。蔣一正從望遠鏡裡看去,土築的吳淞口炮台規模很大,大約有一百二十個炮位,但結構並不雄偉,比起定海招寶山炮台頗有不如。想到一百七十年後,第一次鴉片戰爭中的抗英名將陳化成就是依托如此簡陋的炮台,與英軍大戰六日六夜,心中不由得生出敬佩。
戰事當前,容不得蔣一正在此發思古之幽情。船隊一旦逼近岸邊,炮台立即開火,不過顯然炮手缺乏訓練,準頭很差,炮彈大都掉落海中。
蔣一正也馬上下令開火,鄭軍大小船隻二十多艘和西班牙戰艦一起向著炮台發起猛攻,鄭軍大熕船上的巨炮和西班牙加農炮的威力確實不是清軍火炮可以相比的,幾輪齊射下來,土築的炮台已經開始崩塌,大炮要麽翻倒,要麽被倒塌的土牆掩埋。炮手和士兵們紛紛四散逃亡,孔守義拔出劍來砍人也喝阻不了。
整個炮台的抵抗隻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清軍徹底崩潰,連傷亡帶逃跑,所剩無幾。蔣一正只能搖頭歎息,心想這支清軍的戰力和鬥志連晚清都不如。
等到岸上炮台完全熄火,眾人帶著士兵上岸查看。清軍已經逃亡殆盡,只有十多個人在炮台後方圍成一圈,似乎在保護什麽。蔣一正上去一問,原來是孔守義見大勢已去,已經抽刀自刎,屍身躺在地下,十幾個親近部下不忍棄之而去,因此在原地守著。
蔣一正問這些人孔守義的來歷,有部下說孔守義是陝西榆林人,在南方各省當差已經十幾年了,官運不暢,順治年間已經是遊擊了,今年才混上了參將,不料上任沒幾天就遭逢慘禍。蔣一正心想,這個孔守義帶出來的兵如此不堪一擊,沒有革退已經是幸運了。不過看在他肯死的份上,也算是以身殉國了,且作為忠臣對待,允許這些人用板車將屍身運往松江府城,向提督楊捷報告。
許緯辰又問這些人本地清軍的部署,原來吳淞口一帶原本只有吳淞營駐守,耿精忠起事之後朝廷加強防務,將崇明島上的蘇松水師左協兩營調來本地協防,不過現在都逃散殆盡了。
“那蘇松水師右協現在哪裡駐守?”
“右協本來就駐在本地, 不過幾年前已經奉裁了。”
蔣一正一皺眉,說道:“把本地的右協裁了,然後再把左協調來本地協防?這不是有病麽?”
許緯辰也笑著說道:“呵呵,只有左協沒有右協,逼死強迫症。”
蔣一正又問道:“那你再說說,離這裡最近的清軍駐扎在什麽地方?有多少人?”
“最近的就是川沙營了,往東南方向走四十裡,海邊就是了。川沙營裡平時駐扎九百多綠營兵,不過,前一陣子楊提督調兵南下,調走了多少,我們也不清楚。”
“這麽說起來,差不多就是在浦東機場那個位置上。”許緯辰琢磨了一下,發現川沙營在後世還是個地標。
“行了,你們走吧。”蔣一正覺得沒什麽再要問的了,便將這些人放走。
“如今應當怎麽安頓?”林升見清兵運送孔守義的屍體走了,便又建議道,“那邊就是吳淞營的衛所和兵營,足以安置我們的人馬。”
“嗯,現在形勢不錯,我們只要在吳淞營裡固守,等著崇明島的水師攻過來就行了。”蔣一正同意林升的看法,“川沙營的敵軍數量不多,暫時不會來進攻。”
“那我就給紹寬他們發個軍報,告訴他們現在清軍後院起火,可以抓緊戰機趁火打劫。”許緯辰笑著說道。
“軍報?怎麽發?現在我們和紹寬中間還隔著整個松江府呢。”蔣一正有些驚訝。
“當然是派一艘沙船把軍報送去杭州,再讓常鎮業轉發到紹寬軍前啊。”
“天哪,這真是麻煩的兒子辦白事——麻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