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上陰雲，霧氣彌漫山巔，如同一層白色的輕紗。

　　江寒站在山巔之上，他的神識一點點放大，感受著周圍靈氣的流動和靈植的脈絡。

　　江寒晉級練氣七層，神識也有了不少的提升，二十丈范圍內，蟲鳴落針，鼠動螢飛都可以清晰捕捉。

　　這種感知，讓他有種撥雲睹日，豁然貫通之韻味。

　　煉氣期修士，識海內沒有元神，只有一些若有若無的神念存在，所能感受周圍十分有限，僅十幾二十丈的距離。

　　也就是說，二十丈神識是煉氣期修士的極限。

　　而江寒現在的神識范圍就是二十丈，而且所能感受到的動作聲響，皆細致入微。

　　神識不似視界通透，沒有氣血的局限性，是對自身六感所能感受一切的平行放大。

　　當然，視界通透有它的好處，隻感知氣血，注意凝於一點，可以迅速鎖定敵手，無論是范圍還是反應程度，都是神識無法比擬的。

　　正在江寒陶醉於這種豁然的感覺時，倏地，他發覺自己好像失去了對李鐵家蟾蜍妖的感知。

　　雜役峰距離江寒村子較遠，只能依稀有些感應。

　　這種距離江寒控制不了蟾蜍妖，也不能通明，所以不知其身上發生了什麽。

　　“死了?”江寒微微皺眉。

　　他面朝村子，神識，視界通透極致展開，想要重新與之建立聯系。

　　但是沒用，感知已經完全消失。

　　這種感知就如同一絲緊緊相連的細線，若是細線的另一頭斷裂，那麽這根緊繃的心弦就會隨之松弛。

　　江寒與其創生的生靈之間的聯系是憑借血脈共鳴，若是憑借其他手段，比如抹除神識，或者陣法封印皆無效。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蟾蜍妖已被斬殺，而且肉體已經消散。

　　一個普通的村子，凡人如何能解決一隻妖獸，而且江寒命蟾蜍妖埋伏在地下，不到萬不得已的關頭不得顯露。

　　按理說應該無事才是，江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莫非有其他修士來到村子，感知到蟾蜍妖後將其斬殺，倒是也有這種可能。

　　江寒又通過血脈聯系埋在自家和劉叔家的蟾蜍妖，有感應，但是另有一種極端的恐懼，油然而生。

　　這是妖獸本能的身體反應，與意識無關。

　　江寒眉頭緊皺，品味著這種恐懼，這感覺與他之前在李青山身上看到黑氣時的感覺有些相似。

　　莫非那修士是李青山?

　　江寒立刻取出之前在李青山行徑中收集到的黑血，想要驗證一番。

　　江寒在看見黑血散出黑氣的瞬間，全身便不寒而栗。

　　就是這種感覺，妖獸本能的回避這種詭異黑氣。

　　真是李青山！

　　應是他發現了埋伏在李鐵家的蟾蜍妖，然後將之斬殺，分食。

　　若真是他，那村子裡的那些手無寸鐵凡人……

　　不妙！

　　雖不知道李青山會不會對凡人動手，但容不得江寒多想，他即刻動身前往村子。

　　江寒喚出地藏，在小室貼滿神行符，迅速朝村子遁去。

　　爹，娘，劉叔，劉雲雲……

　　江寒心急如焚，這些人是此生唯一羈絆，江寒不想他們出事。

　　李青山築基後期實力，再加上詭異黑氣，江寒現在還不是對手。

　　但好在有地藏，逃跑應是沒有問題。

　　所以江寒只希望能夠趕至村子，將親人接走，然後給他們換個安全之所。

　　天上淅淅瀝瀝飄下小雨，拍打在地面，湖面，枝葉和江寒的心上。

　　隨著距離的拉近，江寒對家裡和劉叔家的蟾蜍妖的感知越發清晰。

　　它們在拚命克服肉體上的恐懼，按照江寒事先設下的危機時刻的錦囊妙計，將爹娘，劉叔一家吞進口中，然後迅速朝自己趕來的方向逃竄。

　　但不幸的是，那兩根緊繃的心弦突然斷裂。

　　江寒心裡咯噔一下，他心頭沉重，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面露苦澀，咬緊牙關，隻得拚命趕路。

　　村子一片死寂，嫋嫋炊煙升騰著冤魂，蕭瑟風聲和滴答雨聲訴說著屠殺的慘狀。

　　江寒越來越接近村子，但是視界通透仍感應不到任何活人的氣血。

　　憑著自己對方位的感知，地藏來到江寒院落下面，隨後躍出地面。

　　江寒迅速離開小室，脫離地藏口中，來到自家院落。

　　本想尋找爹娘，卻只見遍地屍骨殘骸。

　　蟾蜍妖，牛和爹娘的血肉散落一地。

　　江寒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陷入一種飄渺的荒誕迷離之境。

　　江寒感受到一種遠超過自己承受范圍的巨大恐懼，那個黑，是任何一種光都沒有辦法穿透的濃稠黑暗。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幻，自己的重生就是彌留之際的走馬燈。

　　自責嗎，愧疚嗎，後悔嗎?

　　面前之人僅是前身的親人，為何自己的內心會有萬箭穿心般痛楚。

　　江寒呆呆地站在原地，他麻木了，這種死亡的絕望讓他回想起自己縱身大海的感覺。

　　冰冷鹹苦的海水湧入鼻孔，窒息，沉淪。

　　身下無邊深淵，只等自己慢慢墜落。

　　江寒哭不出來，他面無表情，平靜地來到爹娘的屍首前。

　　他不斷嘗試將一滴血液引進眉心，但卻只是徒勞。

　　天依舊下著小雨，不斷洗刷著地面上的血液，血流從各自院落流出，匯聚成溪流。

　　江寒癱跪在地上，任風吹雨打，滿身泥濘。

　　他想不懂為何李青山會濫殺無辜，甚至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不放過。

　　這些凡人沒有絲毫靈氣，食他們的血肉對他來說沒有益處。

　　還是說，僅是為了享受屠戮的樂趣。

　　江寒想不明白，他腦袋放空，如行屍走肉般在村子遊蕩。

　　轉眼間，自己孑然一身，無牽無掛。

　　江寒又哭又笑，已然瘋癲。

　　風鈴，炎脊龜，地藏，仙骨竹無言，各自忙碌收集村民屍首，靜待江寒走出親友生死執念。

　　江寒冷靜下來，將全村子的屍首葬在了一起，並為他們立了個墓碑。

　　他的心也跟著，有一塊被掏空，埋在了那裡。

　　“李青山，你必須以死來為他們陪葬！”

　　江寒仰頭迎著落雨，暗自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