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貸款協議?”柳傳音其實之前想過進行一些改善生活的小筆借貸,但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最後放棄了。不過眼下她失業又來到新城市,的確是需要用錢的時候。如果能讓她緩解一下眼前的困難,小額的借貸倒也不是不可以。
於理觀察到,柳傳音有一條相當長的生命線。用時間換金錢,實在是一筆相當合算,而又讓買賣雙方都很滿意的交易。於是於理打算稍微要價高一點:“不算是借貸,您可以理解為用時間換機遇。”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他這次學聰明了,不再使用“生命”、“壽命”這樣聽起來就很恐怖的詞匯,轉而使用“時間”這種虛無縹緲,讓人很難重視的詞。
“怎麽個換法?”柳傳音來了興趣。她接過紙,上面沒寫什麽東西,只寫了讓她獲得一個可以發財的奇跡。
“您只要在上面簽一個字,一切就完成了。我會收走您的一部分時間,然後給您帶來一個可以與之匹配的奇跡。”
一個數字出現在紙的下方。剛才紙上分明沒有這段文字,是怎麽憑空產生的呢?柳傳音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確認紙上的確多出了一行這麽個東西。
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從小時候在床上翻滾,再到長大了之後坐在教室裡發呆,被她浪費掉的時間數不勝數。如果有一個機會讓她把本應浪費掉的時間轉化成可以觀測到的價值,那無論怎麽想對她來說也是相當值得的。
如果是假的,自己便沒什麽損失,就當陪學生造了個樂子;如果是真的,那對自己來說也是相當劃算,無論真假,值得一試。想到這裡,她用筆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藍色的光芒從她的身體裡流出,然後灌入紙內。她感到自己一陣胸悶,大約持續了幾秒鍾後,便恢復如常。
“合作愉快。”
於理接過合同放進包裡。他的包裡現在有兩張泛有藍光的合同,這兩張合同給他帶來了一種豐收的喜悅。他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輕輕打了個響指。
經過前幾次的前車之鑒,他這次只是在柳傳音眼下的命運中簡單插入了一個會獲取大筆金錢的機遇。既然太詳細的規劃會導致事情朝著人所不樂見的方向發展,那麽一個比較宏觀的規劃呢?
柳傳音搞不懂他在幹嘛,她正想再問些什麽,發現於理已經跑沒影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小插曲給她煩躁的生活帶來了一絲小的慰藉,至少她又對眼下窘迫的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
於理本來就想找個機會趕緊開溜,正在他絞盡腦汁地編輯理由時,他眼前的人和事突然變得失色起來。周圍的燈光逐漸褪去,他被一股力量拽進了冥界。
人霧從病床前的床頭櫃裡湧出,順勢帶來的風吹開了他隨身的皮包。人霧流進他的包裡,吞噬掉了那兩張發著光的合同。
“一張一年,一張兩年。你很貪心。”人霧咯咯地笑。他的笑裡有滿意,也有諷刺。
“你覺得你帶給他們的奇跡值這個價嗎?”人霧消化完了那兩團藍光,突然發問。
“嗯?”
“值嗎?”
“我不知道。”
“人,是最貪心的生物。在富裕時間時,會為了自己的各種各樣的目的去浪費它;而當目的達成時,又會絞盡腦汁地犧牲掉已有的成果去換取時間。你說,這可能嗎?”
於理沒有回答。在他心裡他自己依然是個人類而不是鬼,所以這團破霧在陰陽怪氣人類的時候其實也包含著罵了他。
“讓我來告訴你:裁剪和裝點命運的能力,不是可以具體到某種東西來量化他的價值的,時間也一樣。你為他賦予了什麽樣的意義,他就有什麽樣的價值。”人霧在半空中繞著他的頭著轉了幾個圈:“你無需主動為其施加價值,得到你恩惠的人會主動在上面施加意義。”
“我有個問題要問你。”於理緊盯著面前的霧:“我的行為會改變事情的結果嗎?”
他真的很在意這一點。即使連趙強斌都已經釋然,他卻依然覺得自己對老太太的死負有責任。如果不是他任性地為兩人安排一次極有可能不會發生的碰面,老太太或許不會跌倒在路邊,之後的事情也不會發生。
“那要看你怎麽劃定結果。”人霧發出咯咯的笑聲,從霧團中吐出一個玉佩:“帶上它。有了它,你可以隨時進出冥界。”
人霧說完最後一句話,便炸裂開來變成許多小小的霧團。霧團再不斷消解,最後消失在空氣當中。
於理從地上撿起那塊玉佩。玉佩上雕刻了一隻他沒見過的怪獸,有些奇怪,但是並不恐怖。
於理就這麽在陰間狀態下回到了賓館附近。即使他已經不再需要蝸居在生物富集度十分之高的賓館裡了,但是他還是選擇回去。畢竟只有呆在陽間的時候,他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算個人。
在切回陽間後,他先是在賓館附近的一家服裝店裡進行了一次酣暢淋漓的消費。只要可以把他身上這身該死的保險套裝給換掉,那麽付出的金錢便成功起到了它的價值。他此時的心情就像去學校的前一天從商店裡帶走這身西服一樣。東西本身的價值並沒有什麽變化,只是他的心境變了。在此刻,他為這身換掉的西裝賦予了“爛”的價值。
明天到來之前,奇跡便會在柳傳音身上顯現。到了那時,金錢的價值也會在她的身上得到相當具有參考價值的體現。於理已經計劃好了,等明天一早,他就從陰間的視角潛伏在柳傳音身邊,這樣既不會干擾到她的正常決策,也可以知道自己的行為對她帶來的改變。
這樣是不是有些變態?於理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躲在人家看不見的地方偷窺,那不就是變態嗎?
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對自己的死人身份在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認同:死人做的事情,怎麽能用活人的道德標準來衡量呢?在陽間時是活人,在陰間時那就是死人。只要他能過得了自己心裡的那一關,靈活的道德底線會為他帶來相當大的便利。
太陽繞過窗戶上的汙漬,從玻璃上為數不多的透光區域照射進來。那些意志力頑強的小生命們率先從黑夜中清醒過來,然後發出一陣陣騷動。於理掙扎著擺脫這些噪音,然後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換上新買的休閑裝,再把文件包裡的東西轉移到斜挎包裡,一個新的於理就誕生了。像是他自己要面臨命運改變而即將到來的未知事件一樣,他對著旅店門口的公用鏡子給自己打了打氣。一束太陽光從洞窟外射到鏡子上,再折射進他的眼裡。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