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沒有在意王德發的冷嘲熱諷，反而對糧店次糧的去處來了興致。

　　不過考慮到跟王德發素昧平生，即便問起來，對方肯定也不會跟他透露。

　　這次趙衛國以一毛一分五的價格，買下了一萬斤陳麥。

　　王德發雖然沒有什麽好話，不過在付錢的時候，從他的表情可以看的出來，他從中賺到了不少好處。

　　等回到廠裡，楊振嶽聽說此事後，不由埋怨了起來。

　　雖然他沒和糧店打過交道，可畢竟在同行幹了這麽多年，也聽了不少相關的消息。

　　以前胡國勇在麵粉廠當廠長，多次把次麥當做新麥來收，從中吃差價，佔廠裡的便宜。

　　後來被楊振嶽察覺後，才算有所收斂。

　　據楊振嶽的探問，糧店今年賣出去的次麥價格，大約是在一毛左右。

　　趕到現在離收麥季不遠，糧店急著清庫存，開出的價格只會更低。

　　王德發從這次的交易中，至少賺了一百五十塊錢的差價。

　　楊振嶽很是心疼，並直言不諱的表示，趙衛國跟人做生意太過稚嫩，像這種涉及經營的事情，最好還是讓他參與進去，免得再次被人坑。

　　趙衛國聽的啼笑皆非，雖然他對糧店的內幕了解不多，可要說有人想坑他，那也不太容易。

　　糧店那邊等於是王德發的地盤，連徐耀宗都很難插進去手。

　　他一個剛融入到這個群體裡的人，以前從沒跟人家打過交道，以後還想靠著糧店買糧食呢，不讓人家嘗到點甜頭，總不能以後買糧食都得徐耀宗批條吧?

　　不過楊振嶽畢竟也是心疼開支，這些話，倒是不必跟他細說，免得他扎心。

　　這還有更要緊的事情，楊振嶽是魏河公社的老人，糧店裡的內幕，應該聽說不少。

　　“楊廠長，你跟王德發打過交道沒有?”

　　楊振嶽想了想，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

　　“王德發那種人，要啥沒啥，就因為縣裡有點關系，才做了個糧店的主任，我犯不著跟這種人來往。也就是每年公社的任務，他們糧店得給咱們廠裡提供八百噸的麥子，這都是明面上的公對公，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用不著王德發出面。不過，以前胡國勇在的時候，他倆倒是臭味相投，合夥坑了廠裡不少的錢。有一年，他們合夥弄了一筆陳糧，當成新糧送過來，被我發現了告上去。自那之後，胡國勇的手腳乾淨了一些，也沒見倆人有啥勾結，至於私底下有啥來往，那就不清楚了。”

　　“那你知不知道，糧店的次糧都銷往哪裡了?”

　　楊振嶽的臉上露出了厭惡，“還能銷往哪裡?正經的路子不賺錢，當然是被二道販子買走了唄！”

　　作為常年跟縣裡告狀的人，楊振嶽還專門研究過這裡面的門路。

　　眼下社會的價格機制是雙軌制，但凡是重要的物資，都有兩個價格，一個是公家為了保供應的定價，一個是市場上的價。

　　由於物資欠缺，兩種價格相差懸殊。

　　比如說鋼材，公家的定價一噸不到七百元，而市場價賣到了兩千元。

　　再比如說小麥，公家的定價是兩毛錢一斤，市場上的價格則是在三毛上下浮動，在眼下青黃不接的時候，甚至炒到了四毛五一斤。

　　在這樣的背景下，就誕生了“倒爺”這個群體。

　　這些人利用身後的背景，把公家的資源套出來，搬到市場上賺取差價。

　　糧店一個公家單位，按規定來說，只能公對公走明面上的路子。

　　每年收上來的公糧，除了充作儲備糧之外，剩余的糧食要麽提供給公社的麵粉廠加工，要麽按定好的價格賣給縣麵粉廠。

　　但公對公的話，糧店就屬於一個底層單位了。

　　公社的麵粉廠隻用走一道程序，就能免費拿糧食，縣麵粉廠也將價格壓的很低。

　　這裡面不但沒油水可撈，出了問題還要受處分，王德發肯定不願意跟公家的麵粉廠打交道。

　　可糧店的糧庫有限，總不能一直存著不賣出。

　　時間長了，背景深厚的王德發，就生出了一個獲利的法子。

　　說起來，其實也稀松平常，他通過自己的關系，結識了一幫有著公家背景的人。

　　這些人注冊有各式各樣的公司，拿著上面的批條，從糧店低價調取糧食，再轉手高價倒賣到市場裡。

　　糧店的人則是不用花費精力，身不動膀不搖的，從這些“倒爺”的利潤裡拿著回扣。

　　次糧也是同理，要麽低價處理給了關系戶，再倒賣到市場裡;要麽跟麵粉廠勾結在一塊兒，當成好麥賣給麵粉廠，賺取其中的差價。

　　這麽操作下來，可比公對公賺錢多了，王德發自然看不上麵粉廠的需求。

　　除了每年上面壓下來的硬性任務， 其他的時候，王德髮根本不會跟麵粉廠多余打交道。

　　這種事情，在眼下也很常見，經楊振嶽一說，趙衛國就明白了其中的套路。

　　“楊廠長，有沒有可能，咱們花點錢疏通關系，再給王德發一點甜頭，按著公家的定價從糧店買糧食呢?”

　　楊振嶽一向不齒四處打點的行為，更看不上那些佔公家便宜的人。

　　不過眼下是趙衛國給他發工資，作為一個勤懇的員工，他想了想，還是認真答道:“縣裡的那些人跟王德發來往這麽多年，私下裡早就把他給喂飽了，他也犯不著為了咱們這仨瓜倆棗，去得罪那些老主顧。”

　　“那要是咱們給的好處，比他的那些老主顧還多呢?”

　　楊振嶽皺眉道:“怎可能呢?那些人都是背景深厚，上上下下都有門路。咱們可是要開門做生意的，總不能把好處都給王德發吧?”

　　趙衛國笑了笑，沒有接下去說。

　　楊振嶽這人，勝在運營經驗豐富，學識也有，就是容易鑽牛角尖。

　　那些人都是想靠著倒賣獲利，給王德發的分成再多，能從利潤裡分個一兩成就頂天了。

　　他這裡卻不一樣。

　　麵粉廠只是為方便麵廠做鋪墊，在方便麵這個新生事物沒有佔領市場之前，除了應付公家的任務，他只是想拿些低價的糧食，暫時維持著廠裡的運轉。

　　獲得的利潤五五分成也好，六四分成也好，只要能跟王德發處好關系，廠裡不賠錢，都可以接受。

　　所謂的關系好，無非就是利益鋪就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