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還在斟酌著該如何回答，一旁的王秀雲率先開了口。

　　“妹子啊，你們倆都在這兒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見，好好說說話，我在公社還有點事兒，就不耽誤你們了。”

　　王秀雲這一走，倆人互相看了一眼，心底都想到了一個可能。

　　郭燕秀最先反應了過來，一雙眼撲閃了幾下，突然用力在趙衛國小臂上捶了一下，輕聲質問道:“你怎不早跟我說啊，早知道是你，我就不過來了！”

　　趙衛國盯著郭燕秀看了半分鍾，忽而開懷笑了起來，“姐，你可冤枉我了，我也沒想到是你啊。”

　　“王姐也真是的，本來沒打算來，她說的天花亂墜的，還跟說我，今兒個的人是萬裡挑一，不來一定會後悔。我主要就是想來看看，啥人能值得我後悔。”

　　“那你這會兒後悔了沒有?”

　　郭燕秀眼睛眨了眨，突然就笑了起來，“怎不後悔，要知道是你，哪用得著這麽麻煩跑到公社來?直接約到你們大隊南頭的龍潭河邊上多近啊！”

　　幾句玩笑話過後，兩人的尷尬漸去，說話也越來越自然。

　　先是從老太太的身體聊到了郭守義的肺心病，又從趙營的磚廠聊到了趙衛國的雞舍。

　　聊了多半個鍾頭，直到日頭曬的人臉上發燙，郭燕秀這才斂住了笑意，悠悠說道:“這好幾年都是給別人牽線，沒想到，我也有跟人見面的機會。”

　　“那個……姐啊，我一直有個疑問，你年紀輕輕的，怎會會想起替人拉媒牽線呢?”

　　在趙衛國一貫的認知裡，媒人這種事兒，都是上了歲數的人才會做的事情，況且自古以來三姑六婆並稱，做這個營生，說出去也未見得有多光彩。

　　郭燕秀一個黃花大閨女，這樣替別人跑姻緣，就真的不在乎名聲前途嗎?

　　“當然是因為這活兒賺錢唄！”

　　郭燕秀卻沒什麽避諱，笑道:“你想啊，一年種一畝地才多少錢?我拉個媒，起碼也能賺五塊錢，遇到你家這樣的，賺的更多。要不然，你以為我為啥要當婦女主任這個差事?我是在替政府為他們牽線，別的媒人誰能比得上我?”

　　“這……”

　　趙衛國默然點頭，郭燕秀說的確實不錯。

　　在這年頭的農村，不婚主義還沒流行，結婚是各家各戶必要的需求，誰家孩子要是過了年紀沒結婚，肯定會惹來不少的恥笑。

　　而且結婚這種事情，大多是往排場了去辦，決不會虧待媒人。

　　照這樣看，媒人還真是個很好的副業。

　　郭燕秀看了他一眼，神色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衛國，今兒個多謝你了，王姐人很熱心，跟各個大隊的主任們也都熟絡，有她給你牽線，我也能放心回臨潭老家了。”

　　趙衛國頓時心下一沉，“姐，咱倆都見面了，這也算八字有了一撇了吧?真的不考慮考慮我?”

　　郭燕秀搖頭道:“我歲數比你大這麽多，名聲也不太好。咱倆在一塊兒，肯定給你家惹來不少閑話。”

　　“我不在意，我爹也不在意。”

　　郭燕秀搖頭道:“叔是個好面子的人，肯定看不上我。”

　　“姐，你還不知道吧，今兒個要不是我爹插上一杠子，我還不會來呢。”

　　趙衛國嘴角止不住的笑意，和郭燕秀說起前幾天和父親的對話。

　　郭燕秀有些不敢置信，“是不是王姐牽線的時候沒說清楚，讓叔誤會了?要是知道是我，肯定就不讓你來了。”

　　“秀雲嫂子就是他找的，你別擔心了，我爹那個人，我知道他的脾氣。他要是反對，就不會這麽安排了。今兒個這事兒，跟秀雲嫂子關系不大，八成就是我爹主導的！”

　　趙衛國又勸了幾分鍾，郭燕秀依舊有些疑慮，沒有給他什麽準確的信兒，不免令他有些失望。

　　分開的時候，趙衛國提議一起去吃飯看場電影，郭燕秀照樣以省錢為理由給拒絕，還邀請了他去家裡吃手擀麵。

　　不過這一次，趙衛國沒有答應。

　　手擀麵啥時候都能吃，以後有的是機會，他得趕緊回家找他爹，問清楚他爹的真實意圖。

　　當聽到兒子的詢問後，趙長興氣不打一處來，說道:“當年我好歹也是新時代的青年，跟著部隊走南闖北，你以為你爹是那些土裡的老封建?我是看燕秀不錯，跟你說了好幾次，還不是你個榆木疙瘩，不知道好壞貴賤，這才讓你秀雲嫂子給你牽線。怎了，你還覺著她配不上你?”

　　“不是我覺得她配不上我，是她覺得配不上咱家。”

　　趙衛國歎了一口氣，說起了郭燕秀的顧慮。

　　趙長興用舌頭頂著嘴唇轉了一圈，點頭道:“她顧慮的也對，她要是帶著他爹一塊兒嫁人，誰家娶了都受罪，爹倒是忘了這一茬。不過他爹這病啊，也活不了幾年，無非就是吃幾年藥，給他養老送終就是。”

　　趙衛國聽了前半句，一顆心剛沉了下去，待聽了後半句，當即又高興起來。低頭看到父親桌上的煙袋，便拿起了煙袋，裝滿了一袋煙，恭恭敬敬的遞到了父親的手裡。

　　“爹，這一次啊，你可算是開明了一回。她顧慮的，我其實不在意，我就怕要是我倆結婚，傷了你們的面子，連累了咱們家。”

　　“瞧你說的，爹哪回不開明了?”

　　趙長興橫了兒子一眼，從兒子手裡奪過了煙袋，點上了煙，這才放緩了語氣道:“爹種了一輩子的地，有啥面子?等你結了婚分了家，往後的日子是你們過的，過好過壞，那都是你們小家的事兒。你放心，這事兒爹不干涉，只要你願意，就讓你二嫂和秀雲嫂子去她家提親，她自然就沒顧慮;你要不願意，就別跟人家再來往， 免得彼此耽誤。”

　　趙衛國猛地一拍腦門，暗歎薑還是老的辣，對父親更是崇敬。

　　既然郭燕秀並未明確拒絕，想讓郭燕秀打消顧慮，提親就是最好的法子。

　　周五的早上，趙衛國從夜校回來，便聽到了二嫂周彩娥帶回的喜訊。

　　昨日去郭家提親，郭燕秀沒有拒絕！

　　周彩娥當即趁熱打鐵，和郭守義議了彩禮和訂婚的細節。

　　郭守義很是惶恐的拒絕了彩禮，直言他家給不起嫁妝，彩禮做做樣子就行，而且還表示，郭燕秀年紀大了，像訂婚之類的繁文縟節能省則省。

　　得了對方的態度，周彩娥回來就和公爹確認。

　　趙長興覺得，畢竟到時候親家是要搬過來住的，彩禮做做樣子就成，至於訂婚之類的流程則絲毫不能省。

　　周彩娥和王秀雲又去了一趟郭家，很快就把一些細節簡單的定了下來。

　　至於訂婚和結婚的日子，就不能太著急，需要去合一下倆人的八字，才能定下來。

　　對於趙衛國來說，這幾天心裡格外舒暢。

　　原本他以為說服父親，再打動郭燕秀回心轉意，都要費上一番功夫。

　　誰知道一切竟是如此順利，父親那邊不但一路綠燈，還替他找好了媒人;郭燕秀那邊對於提親也沒有異議，直接允了親事。

　　得了確切的消息之後，其實他還想趁著空閑，去郭家蹭上幾頓飯，順便看看有什麽幫忙的的地方。

　　二嫂勸住了他，說按魏河公社的傳統，議親的這個時候，男女雙方私下裡見面，日後會對女方有妨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