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來一碗肉粥,兩個饅頭。”
走到客棧樓下,易玉一屁股坐在桌椅上,輕輕喊了一聲。
這時候尚早,客棧並無其他人,隻掌櫃拿著算盤在櫃台後面撥弄,翻閱著帳本。
聽到易玉有氣無力的聲音,他抬起頭。
他見這前幾日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如今變得如此喪氣,有些驚訝。
易玉沒等多久,掌櫃的就親自從後廚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和兩個白面饅頭,肉粥上還撒了幾粒蔥花。
易玉這幾日都未進食,一直躺在房間床上懷疑自我,聞到香氣兒,直接捧起碗大口喝了起來。
他見掌櫃還停留在原地沒離開,有些不解。
“敢問小哥兒可是去測試了自己的靈根資質?”
見易玉眼中開始泛著一抹不喜,他主動開口問道。
易玉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掌櫃的暗歎了一口氣,心中了然。
他笑了笑,然後語氣溫和的開口道:“按理說,小哥兒只不過我的客人而已,有一句老話叫交淺而言深是大忌,但小哥兒面相與我那早逝的孫兒有兩分相似,倒是有幾句話想說。”
易玉聽到這裡,放下手中碗筷。
“您老請說。”
掌櫃的見他並無不喜之色,這才拉開凳子坐在他對面,長歎了一口氣。
“小哥兒,天水城,不屬於我們這些凡人。”
“不管你多麽的有才乾,有才氣,無論你武功多高強,長得有多好,多有錢,多努力,但這些在修仙者面前,都算不得什麽。”
易玉點點頭,表示認可。
就像他以前,只是想習武之後下山過安生日子,可自從偶然邁入修仙界之後,他的目標就變了。
修仙者的強大毋庸置疑,單那些最基礎的法術,隨便一樣都可以輕易屠殺凡間的武林高手。
“我有一個孫兒,十多年前死了,長得與你有兩分像,都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掌櫃說起自己的孫兒的時候,眼中帶著懷念。
“死了?”
易玉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他剛渾渾噩噩,並沒有多認真聽,隻想著自己的前程未來。
“是啊,死了,嘔心而死。”
“嘔心而死?”
易玉臉色浮現出不忍之色,人有很多種死法,病死,慘死,老死等等...
但嘔心而死,卻是極痛苦的一種死法,它痛苦的不是身,而是心。
他流亡的時候,見到好些原本富貴出身的人家,因兩國交戰,導致家破人亡,千萬家產散盡,淪為一無所有的流民,受不了這個打擊,只在路上堅持了三四天,便鬱結心肺,活活嘔死。
突如其來的巨變和打擊,大部分人都是承受不住的。
“是啊,我那孫兒,從小在這天水城長大,他從記事起,便刻苦學習,從九歲起便開始學習各種修仙界常識,春夏秋冬,沒有一日懈怠,可我沒有告訴他的是,修仙,是需要靈根的。”
“其實不需要我說,他自己也知道,畢竟他看了那麽多關於修仙的書籍。”
聽到這裡,易玉已經知道掌櫃的想說什麽了。
“我孫兒在十二歲的時候,去測試了靈根,他滿懷信心的去,回來的時候臉色慘白,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他當時的臉上的絕望。”
“他告訴我,他並無靈根,哪怕是最差的五屬性雜靈根。”
“半個月後,我的孫兒就嘔死在了自己房內,消瘦的不成人樣,等我發現他的時候,身子都已經僵了。”
“他的雙眼合了好幾次,都合不上...”
掌櫃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有些顫抖,回憶這些對他這位五十多歲的人來說,有些太過殘忍。
“我觀小哥兒閉門三日不出,想必測試的結果也不盡人意,但我活了一輩子,眼界還是有的,你的氣質和我們不同,想必小哥兒身懷靈根吧?”
易玉點頭,這沒什麽好避諱的。
“這便是了,身懷靈根,已經超出了世間無數人了,小哥兒這是鑽了牛角尖了,這樣不好。”
“像我和我孫兒,一輩子都是凡人,從來不知道身為修仙者,是什麽感受。”
“既然老天給了機會,哪怕這機會太過脆弱,太過纖細,但只要在你的手心,就該牢牢抓住,永不松手才對。”
“老頭子我懂的不多,在這天水城活了一輩子,這四四方方的城門,四四方方的天兒,就是我的人生了,可小哥兒你不同,你已經有了翅膀,只需要自己奮力振翅,便可遨遊天際。”
易玉聽到這裡,原本頹廢的神情有了些許精神。
掌櫃的見他似有所悟,也不再多言,重新走回到櫃台,撥弄起算盤來。
易玉的身影一動不動,好像一尊石像。
他不由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才八九歲左右,在城內書塾外面的牆角偷聽教書先生授課的時候。
當時那教書先生在講寓言故事,當時的他根本不懂,可如今在腦中猛然浮現,他卻懂了。
“有一種菌草,日出而生,日落而死,終其一生,不知黑夜與黎明。 ”
“寒蟬春天生而夏天死,一生不知還有秋天和冬天。”
他腦海中回憶起了那教書先生的話,那時候的他,和學堂上的學生都一樣,都聽不懂先生在說些什麽。
他臉上的頹喪之色逐漸散去,眼中的失落迷茫被堅定所替代。
誠如先生和掌櫃所言,他不是菌草,不是寒蟬,更不是世俗無數沒有靈根的凡人,對比起來,他已經是萬中無一的幸運兒了。
他跳出了桎梏枷鎖,見識到了更廣闊的天地,進入了天下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未曾聽聞過,見過的世界。
就算是靈根資質低又如何,只要自己一心向道,刻苦修煉,不言放棄,那麽自己哪怕最後失敗,也能夠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
“我們藥王谷七百年前,就出現了一位奇才,五屬性雜靈根邁入金丹境...”
他耳中似又回蕩起那名藥王谷弟子的話。
“是啊,自己還未盡力一搏,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怎可如此不自信,在這裡自怨自艾,我果然是著相了。”
易玉並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任何人,無論是小時候與別的乞兒搶食,還是礦山挖礦,以及如今的修仙之路。
他站起身來,走到掌櫃的面前行了一禮。
“多謝掌櫃的一語驚醒夢中人,還請受我一拜。”
掌櫃的面含笑意,並未躲閃,而是受了他這一禮。
見易玉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神情,他也笑了。
在易玉一掃頹廢之氣,恢復士氣的時候,他腰間的青皮葫蘆表面幽光浮現,但轉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