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南州。
寧縣外百裡外的一處官道上,數千名難民正朝著寧縣浩浩蕩蕩而去,隊伍拉的很長,一眼望不到盡頭。
因天下大亂,烽煙四起,北域的大兗國和西域的大祈國爆發戰爭,百萬兵甲爭相廝殺,一時間弄的民不聊生,百姓疾苦。
戰亂爆發,官府強製征召,各家各戶只要年滿十六,四肢健全的男子,都必須參戰,為國上陣殺敵。
偏偏大兗國南州和東州大旱,兩州百姓顆粒無收,在戰亂下,為求生計,百姓大多數背井離鄉,逃亡別處。
易玉此時正行走在這一夥流民之中,他衣衫襤褸,面容髒亂,眼中充滿了迷茫和落寞。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早已經乾裂的嘴唇,黝黑的小臉上很是愁苦。
易玉自幼時便父母雙亡,淪為街上乞丐,每日與其他乞兒爭搶吃食,活的很是艱苦。
可戰爭爆發,他所在的玉溪縣身處大兗邊境,沒多久就被大祈士兵攻破,他身量瘦弱,硬是在屠城的生死之際,從一處破損城牆下的細小狗洞中逃了出去,這才免於被刀劍亂砍而死。
他年歲小,不過十二歲,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他很是瘦弱,發澤枯黃,隻一雙眼睛還算得上明亮。
“好渴...”
“好餓...”
他跟著這夥流亡難民已經一個多月了,身上能吃的早就吃完了,就連山野林間的野果都被人全部搶光了。
隊伍中不斷有人脫水竭力而死,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恐怖的是在流民中,有那往日長相秀麗的閨閣女子,膚色白皙的公子哥兒淪為難民發泄欲望的工具。
特別是在夜晚隊伍休息的時候,慘叫聲和求饒聲比比皆是,這些都是平日裡不可能發生的暴行。
戰亂,受苦的卻是百姓。
但這些,都在饑荒面前,不值一提。
這幾日,已經有許多跟易玉年歲差不多的孩童消失不見了。
易玉不是傻子,他比任何人都知曉這些孩童去往了哪裡,或者被抓去了哪裡,是怎樣的結局。
偶爾被其他人餓狼般的眼神盯著自己,他便止不住的害怕,但他無處可去,山野之間,野獸眾多,脫離官道隊伍,他死的會更快。
萬一遇見敵國士兵,那他的結局也很淒慘。
這也是他至今還跟隨著隊伍的原因,哪怕他如今已經被不少人盯上了。
人多勢眾,野獸不敢輕易靠近。
他此時就能明顯的感受到身後數道目光不加掩飾的落在他的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貪婪。
易玉甚至能聽見他們喉嚨間傳來的吞咽聲。
他緊了緊身子,加快腳步,不敢停下。
“今晚,或許就是我成為他們口糧的最後日子了吧...”
他抬頭看著天空中的烈日,慘笑道。
此時距離寧縣還有百多裡路呢,按照整個流民的前進速度估計,至少需要三四天的功夫,但他如何撐過這三四天呢?
易玉看著官道兩旁的密林,眼中帶著思索。
他此時倘若脫離隊伍逃進山裡,那麽就絕對會有人出來阻攔,畢竟,就快到嘴的肉,沒人會輕易放過。
在饑荒面前,人人都沒有了理智和道德。
平日裡束縛著的條紋律令也形同虛設,為了自身活命,殺人又算得了什麽?吃人又算得了什麽?
人性的醜惡,暴戾,在這段日子展現的淋漓盡致。
“所以到頭來,我還是免不了一死嗎...”
易玉想到這裡,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下。
他從小就過的苦,父母去世後,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每日都為了吃食與人爭搶。
突然,前面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易玉抬起頭,在人群間隙向前看去,只見煙塵滾滾,一隊人馬正朝著他們而來。
“山賊?”
易玉心裡一驚,臉上浮現出驚恐。
這些日子,他們這夥流亡的隊伍已經遭遇過好幾撥山賊強盜了,這些人才是真正的殺人不眨眼,打劫錢財,奸淫女人,稍有違抗就會被直接砍死。
血淋淋的場面易玉見過好幾次了,此時又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易玉心中歎息了一聲。
真是劫難不斷,一條活路都不給啊。
煙塵中衝出的人馬不少,易玉仔細望去,只見馬匹之上的人穿戴整齊,還有一個碩大的‘兗’字。
“大兗官兵?”
易玉驚喜出聲,心中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不光他如此,周圍的流民見到這隊人馬身上的服飾,都歡呼出聲。
大兗官兵雖然平日也經常乾一些欺壓百姓的事情,但和動輒殺人的山匪比起來,還是要好的多。
大兗律法,可不是說著玩的。
這隊官兵為首之人是位面容嚴肅,年歲約四十左右的大漢,身材很是高大魁梧,五官棱角分明,眼神冰冷。
他看著眼前數千之眾的流民,面無表情,一雙眼睛有些陰鷙。
冷笑一聲後,他衝著身後招了招手,很快,手下的一名士兵驅馬上前,停在他的身邊。
為首軍官微微側過身子,在此人耳邊輕聲細語了幾句,一雙陰鷙的眼睛還不斷打量著眼前的流民隊伍,說到最後更是冷笑一聲。
易玉趁著隊伍停下來的間隙,躥到了前方,見狀心下一沉。
果然,那名下屬得了命令後,嘴裡發出一聲哨聲,接著,幾十名士兵驅馬衝進人群中,又四散開來衝出隊伍,複又呈包圍之勢將流民隊伍往中心聚集。
易玉反應的快,在這群官兵驅馬衝進人群的時候,就麻溜兒的往人少的地方跑去,才避開了衝撞。
沒避開的,被身披輕甲的大馬衝撞在地,又被馬蹄踩過,一時間慘叫聲不斷,皆又逐漸沒了聲息。
短短時間,就死傷了數百人!
很快,數千流民就被趕著聚集在了一起,黑壓壓的一片,都不敢反抗,只有滿臉的驚恐和不安。
易玉心中忐忑不安,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何事。
五官棱角分明的軍官臉上扯出一絲生硬的微笑,更讓他顯得生人勿近起來。
他牽著馬繩,悠哉哉的驅馬上前。
“本人是寧縣城衛軍隊長曾虎,奉城主之命剿殺寧縣周邊百裡一帶的山賊土匪,現下人手不夠,需要征召一些民工充當軍力,凡是十六歲以上的健康男子,都可以報名。”
“只要報名加入,將會發放乾糧,一人六個白面饅頭和半袋淨水,待日後剿滅了山賊土匪,你等之人還會被寧縣城主嘉獎,成為縣城裡的士兵,你們也就不用再繼續受這流亡之苦。”
聽到這話,原本安靜不敢爭吵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易玉同樣如此,不過他對所謂的嘉獎沒有任何想法,而是聽到六個白面饅頭的時候,眼中大亮。
經歷過饑荒的人,對食物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抵抗力,他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腿腳發軟,眼冒金星了。
恰逢亂世,不比平常,六個白面饅頭各家各戶都吃得起,甚至易玉這樣的乞兒每日都能吃上一兩個呢,可如今世道艱難,戰亂不斷,流民一批接著一批,都開始吃人了!
這六個饅頭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很快,就有一些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表示願意被征召,其中就包括易玉。
這征召民工之事,破了他即將被人分食的結局,他必不會拒絕,他只是乞兒,不是傻子。
這夥軍官當即就在官道上設立了幾個軍帳,擺好兩張小型桌椅,開始對願意被征召的民工開始登名造冊,記錄個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