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潼關時,孫世瑞便想過王徵可能不會跟自己走,畢竟歲數太大了。
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只是沒想到,王徵對朝廷態度竟是這樣。
可說是大逆不道。
七十多歲的人了,一輩子大起大落,也不怕朝廷找他麻煩。
更重要的是,信教久了,潛移默化,離大明越來越遠,離天堂越來越近。
那麽問題來了,大明是地獄嗎?
至少在明末,在陝北,在李自成和李定國的老家,在吃觀音土的鄉黨們眼中,它是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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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別王徵,帶上西學火器手稿,領著唐恩城等人離開了“簡而文”。
盡管王老爺子認為明軍屢戰屢敗的原因不在火器,而在使用火器的人,但他還是將自己畢生所學火器製造精髓都送給了孫賢侄。
走在路上,孫世瑞不止一次打開木匣,匆匆看了幾眼,發現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各種數學公式,有些城池構建稿紙上還畫著詳盡的工程圖。
看來王老爺子真有兩把刷子。
所有稿件圖紙,孫世瑞都看不懂。
孫世瑞心滿意足,如獲至寶,他知道,看不懂就對了。
唐恩城騎在馬背上,見孫千戶一路抿嘴偷笑,正像他平時偷看《金瓶美》的樣子。
“孫千戶!此次三顧茅廬收獲頗豐啊。孔明先生呢?”
孫世瑞心情正好,咧嘴一笑:
“你不就是本官的孔明嗎?”
“這些都是火器鑄造之法,抵得上三千家丁啊!”
唐恩城撇撇嘴:“跑這麽遠來涇陽,人家一堆破紙就給你打發了,還怡然自得!老夫志在養生,不想當什麽諸葛亮,武侯嚴刑峻法,以一蜀之地對抗天下,螳臂當車最後勞累而死,不足效法也。”
張二虎騎在騾子上,聽見唐師爺這樣評說諸葛亮,立即反駁:
“唐師爺說的是什麽話?諸葛亮殺了趙高,這樣一個大忠臣,怎麽就不足效法了!”
唐恩城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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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魯橋鎮,入涇陽縣。
但見平疇曠野,村落相連,煙塍壟盛。
涇陽位於關中盆地、涇河北岸下遊,最早見於《詩經·小雅·六月》“侵鎬及方,至於涇陽”。
南有舟楫之便,經涇河達長武、彬州直入甘涼。北過富平通耀縣、同官達延綏,西經禮泉直趨涼甘。
可謂地理優越。
地當秦隴商貨孔道、南北貨物轉運樞紐,富商大賈駢聚輻輳。
《續修涇陽縣志》載“商賈四集,肆店連衢”,人稱“關隴大都會”。
故涇陽民眾富有經商傳統,商民眾多。
《陝西通志》曰“涇陽為西安劇縣……民逐末於外者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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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正值十日一次的集市,遊人冠蓋如雲,萬頭攢動。
南北大街,吹拉彈唱,賣藝說書、古玩字畫,圍得水泄不通。
孫世瑞擠出人群,望著遠比潼關繁華的涇陽縣城,驚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
“若到此處,不知能催收多少銀子!”
唐恩城望著滿街紅男綠女,詩興大作,口佔一首:
“撲面塵沙眼不開,八面仕女似風來。駕牛駕馬車如許·····”
孫世瑞笑道:“這打油詩,還不如我的。”
眾人詫異:“孫千戶也會寫詩?”
孫世瑞故作沉吟,昂首吟道:
“渡了黃河又渭河,春風秋月等閑過。涇陽仕女如相問,比我來時美人多。”
唐恩城目瞪口呆:“這也是詩?”
孫世瑞點頭道:“對,名字都想好了,《過涇陽怡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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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熙熙攘攘,不知有幾千幾萬人,幾人牽著馬,行走不便。
畢竟是別人地盤,孫世瑞也不敢用馬鞭直接開路。
就這樣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擠到一家客棧。
張二虎麻利的招呼店夥計牽馬,點了幾碗疙瘩面。
三人加上十二個衛兵一共十五人,分坐三桌,一行人差不多佔了半個門面。
旁邊幾個茶商見孫世瑞他們提刀進來,連忙讓開座位,把板凳搬到更遠處坐了。
剛坐下,唐恩城便指著桌子上的碗碟兒介紹:
“孫千戶,你久在京師,涇陽的疙瘩面沒吃過吧!這可是一絕啊。”
“一絕?”
孫世瑞瞅了眼遠處坐著那幾個茶商,模仿關中口音:
“那你就說道說道,它有甚特別?吃一口能成仙不?”
張二虎插話道:“要是被面噎住,就直接成仙了。”
周圍有幾個行人紛紛朝這邊張望。
孫世瑞道:“二虎,你見過人被噎死?”
二虎埋頭猛地吸溜一大口,小半碗面條便沒了。
他臉上露出貪婪神情,店夥計知趣的上來加面。
“公子,我怎沒見過?大前年,我十五,在米脂縣衙門的施粥棚子裡,親眼看見有人被粥噎死。”
“人還能被粥噎死?”
二虎拿起筷子呼呼地吃著,吃得滿頭大汗,吃得鼻涕都流出來了。
他手中筷子忽然停住。
“噎死的是我弟。”
“那日縣老爺搭粥棚子,說救災了,災民每家兩碗粥,喝完就得出米脂要飯,別回來,我把我的粥給我弟吃了,他從小沒喝過那麽稠的粥,脖子細,喝得急,就噎死了。”
二虎繼續吃麵。
眼淚和鼻涕一路流到嘴邊,他呼地一聲吸了回去,然後鼻涕又出來了,又慢慢地流到嘴邊,他又呼地一聲吸了回去。
孫世瑞才想起,初見這家丁時,他不叫張二虎,叫二狗。
死去的那個弟弟,應該是叫三狗吧。
明末每一天,地獄在人間。
唐恩城忍不住打斷兩人對話。
“都杵著作甚?這在涇陽,衣食京師,億萬之口。莫提那陝北傷心事兒,老夫我心善,聽不慣。”
“吃麵。”
唐恩城挑起面條,吸溜進嘴裡,長長歎息一聲,似把半身魂魄都吸入鼻子裡。
“這碗啊又大又圓,老夫這一生漂泊四海看淡了今朝,過去的事兒都在碗裡,莫提了,莫提了。”
涇陽疙瘩面細長柔韌,臊子油而不膩,澆湯酸而香。
在幾人注視下,唐師爺先舀一小碗酸湯嘗鮮,喝了一口,再分盛酸湯和面條到旁邊兩個小碗裡,用筷子挑起乾面先在湯碗內涮熱涮勻,放回原碗內再澆上臊子。
食香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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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世瑞此行的主要目的,一為請王徵出山,二為去榆林募兵。
他計劃先招募一千人,全部為長槍兵。然後按照精銳家丁標準訓練、發餉。
月餉要給到三到五兩,鎧甲火器安家銀另算。
潼關衛所有部分熟練的銃炮工匠,平日裡也會鑄一些三眼銃、佛朗機炮之類的火器。
如今,有了王徵提供的詳盡資料,大規模鑄造紅夷大炮應該不是問題。
據黃五郎透露,陝西有好幾座大型銅礦鐵礦,其中眉縣銅峪銅礦、戶縣東流水銅礦、周至西洛峪銅礦都有他家的股份····這些應當足夠鑄炮所需。
有了技術,有了工匠,有了原料,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隻缺一件東西。
錢。
孫世瑞只剩三萬兩銀子,先前“催收”分得的五十多萬兩,不到一個月就被他揮霍一空。
不得不說,在花錢這方面,催收出身的孫千戶他很有天賦,每一筆錢都讓他花得明明白白,花得充滿價值。
結交榆林勢力,給榆林兵賞賜,招待尤氏三兄弟,前前後後砸進去四萬多兩;
安撫京營兵,給那群驕兵悍將提前預支月餉,花出去五萬多兩;
賑濟潼關軍民,分潤衛所官推官監軍禦史,花出去八萬兩;
打點幾位閣臣,京師言官、二十四監,各路神仙小鬼····花出去二十三萬兩。
再加上其他零碎開支,不到一個月便只剩三萬九千。
當然,這些錢所帶來的價值,將遠遠超出孫世瑞的預期。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眼下就這點銀子,招募新兵,實在是捉襟見肘。
唐恩城見孫世瑞情緒低落,以為他在想張二虎的事情,安慰道:
“孫千戶,這些事兒你莫管,崇禎年間陝西餓死的百姓數都數不清,我在華陰縣親眼見過狗吃人····”
孫世瑞抬頭望向寬闊筆直的涇陽南北大街:“天災人禍我管不了,我只要在我的轄區,百姓能有吃的,能體面過日子。”
唐恩城點點頭,又覺得有些不對。
百姓有吃有穿,難道不就是盛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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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世瑞沒準備驚擾本地縣官。
他原計劃在涇陽休息一日,明日啟程繼續向北,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榆林。
尤氏三兄弟比他們提前上路,這會兒估計已經回去。
涇陽知縣陶慶恩不知從哪裡聽說孫千戶一行來到自己轄區,連忙派衙役邀請眾人去陶老爺府上聚一聚。
說是給孫千戶接風洗塵。
孫世瑞不認識這陶知縣,唐恩城解釋說,陶慶恩先前是孫督師舊部。
崇禎九年跟著督師在西安屯田,孫督師入獄後,他就被下放到了涇陽。
這樣說來,也算是自己人了。
孫世瑞知道以後在陝西少不了和知縣打交道,正所謂多一個朋友多條路,所以便答應下來。
涇陽縣衙後院。
八仙桌上堆滿山珍海味,四周依次坐著陶知縣、孫世瑞、唐恩城、張二虎和涇陽縣丞典吏,各人面前都擺放著小盤,盤裡裝著各道菜。
風度儒雅的陶知縣細心向孫賢侄介紹:
“這是寶和園的乾煸鱔魚,這是天福園的郭燒雞,這是民祥閣的酸辣肚絲·····”
張二虎在旁啃著千層油餅,一邊大口喝著油茶。
唐恩城象征性的動了下筷子,剛才他吃了一大碗疙瘩面,面條還在喉嚨裡。
“賢侄頭一回來涇陽,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孫世瑞連忙道:“哪裡哪裡?比我在京師青蓮閣吃的都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陶知縣起身給孫世瑞敬酒,孫世瑞連忙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賢侄啊,聽說督師在潼關清屯,這次催繳的力度很大啊。”
孫世瑞不知陶知縣這話是什麽意思,然而卻是沉穩回道:“不大,只是讓幾家侵佔衛所軍田的劣紳,補交些拖欠。”
唐恩城啃著羊腿,一邊附和道:“對極,對極,督師在潼關追繳的,不過縉紳九牛一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