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然誅殺賀人龍,孫世瑞打心底裡就不讚同。在他看來,殺賀人龍,而且用鴻門宴的方式,雖不說是自毀長城,用後世天朝的話來說,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終究得不償失。
歷史上孫傳庭誅殺賀人龍,很自然會讓人聯想起袁崇煥殺毛文龍。
平心而論,無論是毛文龍還是賀人龍,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什麽殺良冒功,克扣軍餉,走私貿易,大明軍頭們愛做的事,他倆一樣都沒少做。
兩條龍唯一的區別是,毛文龍後來已經沉淪為一條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龍,皮島上的累累白骨便是鐵證!而賀人龍,目前還沒進化到這一形態。
在孫世瑞的前世,在各路歷史民科“大神”旁征博引下,毛文龍生生被刻畫成嶽飛蘇武式的悲情人物,而誅殺毛文龍的袁崇煥則成了連秦檜都不如的千古罪人。
相比之下,同樣是總兵官銜、同樣立下“赫赫戰功”、同樣因不受節製被誅殺的賀人龍,其後世風評就沒有毛帥這般待遇了。
可能是賀人龍知名度遠不如毛帥吧。
孫世瑞對袁毛之爭不感興趣,管他什麽龍,只要胡作非為,便該殺。
崇禎朝末期,隨著皇權的不斷衰落,各地軍頭開始不聽調令,漸漸走向軍閥化。
文貴武賤的生態完全調轉過來,武將飛揚跋扈,不把文官放在眼裡。到南明弘光朝,江北四鎮更是擁兵自重。
然而明末武將的最終徹底失控,就是從孫傳庭以詭計誅殺賀人龍開始。
殺良冒功,不戰自潰,這些罪行在明末本不是什麽大罪,甚至可說都是常態,當時大明總兵之中,殺良冒功的又何止他賀人龍一個。
說白了,老賀只是犯了男人,不是明末總兵們都會犯的錯誤。
孫世瑞沒想過要挽救大明,更沒有為煤山戰神陪葬的高尚覺悟。
站在孫世瑞的角度,他必須先保這位陝西軍頭。
考慮到賀人龍和李自成是同鄉,而且兩人關系有那麽一點點曖昧,孫世瑞從這人身上,看到了入秦後的無限可能。
孫氏父子入秦後面臨的最大威脅就是李自成。
當然,現在還不是考慮直面硬抗李自成的時候,他還沒那個資本。
孫世瑞現在是京營百戶官,名義上統率一百二十京營兵。
這一百多人,就是他的基本盤。
歷史上,孫傳庭的身份是督師,是進士出身的文官。
依照大明軍製,督師手上,除了幾個家丁,再無其他兵將調遣,連標兵營都不是孫傳庭的人,只聽命朝廷。
更不必說督師下面有巡撫、總兵、禦史,只要孫傳庭敢有任何輕舉妄動,周圍便可拿他人頭邀功的官員。
兵備道、鎮守太監、禦史巡撫····這些人中隨便拎出一個都可以殺督師。
如果朱由檢願意,甚至隨便派一個小太監來陝西,只要一道聖旨,就能要了孫督師老命。
後人對孫傳庭倉促出潼關的解釋,往往只是出於道德層面——畢竟道德評判最不用費腦子——將孫傳庭說成是大明的忠臣,寧死也不願造反。
不過孫世瑞覺得,他老爹不是沒想過反,只是做不到而已。
畢竟連身邊標兵營都不是自己心腹,在軍中沒有任何根基,前腳剛造反,後腳腦袋就被人砍了送往京師請功。
所以,站在孫傳庭的角度分析,與其造反失敗連累家人,不如從容赴死,好歹也能博個忠烈之名,孤兒寡母還能得到朝廷撫恤,所以他選擇出關和李自成死磕。
可惜煤山大帝不按常理出牌,在孫傳庭死後不僅給人家撫恤,還懷疑老孫是不是已經投賊,若不是陝西兵荒馬亂,崇禎很有可能會派人將孫氏家眷逮拿下獄······
當然,現在穿越者來了,孫傳庭的悲催命運即將發生億點點改變了。
要改變孫氏家族的歷史,就得從控制標兵營開始。
要有胡蘿卜,更要有大棒。
哪怕三五百嫡系,關鍵時候,也能起到關鍵作用。
給我三百精兵,我可撬動整個大明。
這就是杠杆的威力。
俗話說,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
孫世瑞身強力壯,弓馬嫻熟,穿越之前,也曾刻苦鑽研過《紀效新書》《孫子兵法》《毛,選》《貝爺求生日記》《金瓶妹》《徐霞客遊記》等專業書籍。
他有理由相信,自己距離成為戚繼光嶽武穆一樣的名將,只差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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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五年正月二十八日。
德勝門北郊,大校場。
西北風卷著黃沙掠過連綿的大營,勁風拍打旗杆,發出令人不安的嘩啦聲,剛剛聚集起來的戰馬被風沙撲打,在荒地上打著響鼻。
舉號炮朝天鳴放一聲,軍營一陣騷動,接著,中軍大營方向吹起了難聽至極的嗩呐號,如同耗子尾巴被踩住一般,直響到半炷香光景,各營軍官稀稀疏疏朝中軍大營走去。
中軍大營門前豎著一杆一丈二尺,纓頭雉尾珠絡的金鼓旗,旗面方七尺,素黃色,正面黑字書寫“孫”字,反面畫著二十八星宿尾火虎和道教符文。(注1)
孫世瑞身披紅色蟒紋布面甲,頭戴紅笠軍帽,手執雁翎刀,威風凜凜站在點將台上。
大校場上擠滿了灰頭土臉的兵士,皇帝派給孫督師的京營兵來了。
按照孫傳庭和皇帝討價還價的結果,開赴陝西的京營兵兵額八千。
眼前究竟有沒有八千人,誰也不曉得。
孫世瑞前天點了一遍,八千零二十,昨天點,變成七千三。
京營吃空餉已是公開秘密,至於什麽佔役、虛冒更是家常便飯。
所謂佔役就是士兵為諸將服勞役,一個小營士兵能達到四五百人,並且還有賣閑、包操等弊端。
虛冒就是將官及勳戚、宦官、豪強以自己家的仆人冒充軍隊中的壯丁,每個月支取一份厚餉。
京營號稱總數十萬,聽起來很是唬人,其實真實兵力還不到五萬,而且相當部分是遊民、小販乃至無賴青皮。
這些人平日吃喝玩樂還可以,讓他們打仗,實在是勉為其難。
崇禎皇帝給孫傳庭的這八千人,中間有多少青皮無賴,有多少人隻存在於花名冊中?
孫世瑞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問,以他和他爹現在的實力,問了就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最要命的是,現任京營總督襄城伯李國楨,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
此人不僅不收孫世瑞的銀子,還處處和孫家作對,當初阻撓孫傳庭出獄的,便有此人。
這位李國楨的老爹李守錡,在己巳之變前後至少坑了兩個大臣:袁崇煥和李邦華。
當年圓嘟嘟在平台召對時說可以五年平遼,結果因為劉策這個豬隊友,把皇太極從薊鎮放進關內, 平遼平到了北京城下。
明末巡撫督師並立,互相節製,袁崇煥雖名曰薊遼督師,然而對同級別的薊州巡撫劉策,卻沒有資格節製,所以也就管不了薊鎮。
後來皇太極率建奴從薊鎮入關,蹂躪京畿,在李守錡等人的彈劾下,圓嘟嘟最終下獄論死。
至於李邦華,因為堅持整頓京營,得罪權勢,雖然此人和袁崇煥八竿子打不著也沒啥關系,不過既然威脅到了李守錡的利益,那就必須死。
值得一提的是,在崇禎殉國後,京城百萬臣民,唯一一個跑到朱由檢屍體旁邊慟哭的,就只有襄城伯李國楨,堪稱大明純愛戰士。
襄城伯早早得知孫世瑞擔任百戶,不知這位純愛戰士,暗地裡又會使什麽絆子?
孫世瑞瞅著這群東倒西歪的兵士,再看他們身上鎧甲,看起來都上了年齡,有些甚至是紙糊的。
“不容易啊!”
歷史上孫傳庭就是帶著這樣一支軍隊跑到陝西,再跑到開封,和李自成大軍打得你來我往,雖然最後被滅,不得不說這支兵馬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一百多人或立或坐,一個個吊兒郎當,顯然不把新百戶放在眼裡。
“按照朝廷法度,我雖是個小小百戶官,卻也管著你們!”
孫世瑞手執長刀,殺氣騰騰道:
“當兵,就得聽號令!眼下兵凶戰危,容不得馬虎!給你們一炷香功夫,排列成隊,站不好的,拿小旗、總旗是問!打十軍棍!”
“我的話說完了,誰讚成,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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