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恩城黃五郎這哥倆,計劃讓孫千戶環繞潼關衛城走一圈,把六處城門都走遍。
單騎退榆林兵,再在各營兄弟面前露露臉,必能增加孫世瑞在軍中的威信。
孫世瑞很享受這種萬人矚目的感覺,直到瞥見賀人龍臉色不善,覺察情況不對,連忙離開承恩門,帶著張二虎等人往魁星樓去了。
跟著孫千戶來潼關要錢的尤擒胡、尤躍龍,尤元龍三兄弟,這會兒還在魁星樓雅間裡等著。
承恩門城樓上,賀人龍揮手招來部將魏大亨、賀國賢。
魏大亨與賀國賢兩個都是榆林出身的將官,算是賀人龍心腹。
歷史上,這兩人在聽說賀人龍被斬殺後,立即組織兵士準備造反。後被陝西巡撫爾忠派部下斬殺。
魏大亨拍打城牆,怒道:
“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說什麽他老娘臥病在床,沒向總兵爺說明,留下個紙條子,轉身就投靠了孫世瑞!他奶奶的!”
賀國賢拉長了臉,冷冷道:
“便是條狗,喂這麽多年,也該喂熟了。”
魏大亨見賀人龍不說話,接著罵道:“當年在米脂上奏疏,得罪半個陝西的官老爺,都想把這瓜慫扔黃河喂王八,若不是總兵爺心善,收留了他····”
賀人龍轉動身軀,粗獷的黑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唐師爺覺得咱廟小,裝不下他,由他去吧。”
說著,他舉起毛茸茸的大手,指向魁星樓:
“孫千戶今日出夠了風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總兵,咱是他副將。如此張狂。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魏大亨附和道:“總兵爺,您是龍,比虎厲害。”
賀人龍哈哈大笑,笑了一會兒,表情忽然凝重。魏大亨賀國賢連忙閉口。
卻賀人龍掏出張字條,遞給魏大亨,魏大亨連連搖手:
“總兵爺,我不識字,”
這才想起兩個手下都不識字。
“這是啥?寫的啥?”
賀國賢湊到面前,好奇的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迫不及待問道。
賀人龍瞟了眼兩個目不識丁的心腹,無奈搖了搖頭。
以後和孫氏父子打交道,要靠心機,不能只靠蠻力。
“京師發來的。”
“京師?”
賀國賢兩眼發光,急不可待道:“皇帝,這回賞賜咱多少銀子?”
賀人龍敲敲侄子腦門,恨鐵不成鋼道:
“用點智慧!”
“皇帝也沒錢!”
“咱在京師的人,打聽清楚,這次皇帝派孫傳庭來陝西,是來殺老子的,他孫傳庭就是主謀!”
“當真?”
賀人龍怒道:“那線人在京師賄賂了幾個衙門,花了老子三千多兩和一箱子古董,才打聽到此事,還能有假!”
“枉咱對他掏心掏肺的好,這孫傳庭還和皇帝一起,背後捅刀子!”
兩位部將張大嘴巴,立即破口大罵。
“皇帝和他演雙簧,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蒙騙咱們!這些文官,什麽傅宗龍汪喬年孫傳庭,沒一個好東西!”
“還有臉說咱賀家軍殺良冒功,老子看,他孫傳庭才是殺良冒功!”
賀人龍揮手打斷:“別說了!”
“想殺老子,沒那麽容易!他孫傳庭不是袁崇煥,老子也不是毛文龍!這裡是潼關,不是皮島!賀家軍不是東江鎮流寇!”
魏大亨見總兵爺動了殺心,繼續慫恿道:“孫世瑞那廝,來潼關才半個多月,和高傑周國卿他們稱兄道弟,勾走了唐師爺,他爹還想殺咱們。俗話說先下手為強,總兵爺,要不老子今晚帶幾個兄弟做了他····”
賀人龍一耳光扇過去,打得魏大亨口鼻出血。
“你他娘的找死是不!老子現在還要指望孫傳庭問朝廷要兵餉,指望他罩著,沒了孫傳庭,你我幹啥都是名不正,言不順!你知道不!”
魏大亨捂著臉,連連點頭。
賀人龍惡狠狠道:“想殺我,沒那麽容易,先用他督師名頭,和他們耍耍,名頭沒用了,一個也不留!”
“高傑周國卿這兩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身在曹營心在漢,天天跟著孫世瑞鬼混,給老子看緊了,殺孫傳庭前,先要了這倆的狗命!”
魏大亨高賢互看一眼,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
兩人對高傑早有不滿,如今逮到這機會,一定要好好整死高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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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星樓最大雅間,今晚觥籌交錯。
甚至比孫世瑞初到潼關的那晚還要熱鬧。
今晚赴宴的,除了三邊總督孫傳庭,援剿總兵賀人龍,千戶孫世瑞,還有潼關衛所的大小官員,以及東道主黃五郎。
最重要的,還是遠道而來,趕來潼關接受“封賞”的榆林將領:遊擊將軍尤擒胡,守備尤躍龍,以及尤世功長子尤元龍。
按照孫世瑞前日和榆林軍達成的協議,他將自掏腰包三萬兩,以他爹孫督師的名義,犒賞眾將士,支付給榆林兵半個月的餉銀,以及進軍潼關的開拔銀。
尤擒胡,尤躍龍,尤元龍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將官,屬於榆林將官中的少壯派勢力,也是孫世瑞想要極力拉攏的一派。
他們的父輩一代,要麽參加過轟轟烈烈的薩爾滸大戰,如杜松、王宣,尤世功,趙夢麟。
要麽參加過己巳之變後的一系列清軍入關戰爭,如尤世祿,尤世威、趙率教等。
孫世瑞舉起酒杯,先向上首位置的孫傳庭以及旁邊的賀人龍,各自敬了一杯。
“此次潼關清屯事務,幸得督師運籌帷幄,多虧賀總兵鼎力相助,才得以完成,薄酒一杯,不成敬意!”
半年多穿越下來,孫世瑞的酒量不減反增,尤其近幾天連續高密度的酒局鍛煉下來,孫千戶的酒量,已經可以媲美後世天朝酒精考驗的官場人士了。
孫傳庭微微點頭,舉起酒杯輕輕呷了一口。
賀人龍似有些猶豫,抓起酒杯,看了看,這才一飲而盡。
孫世瑞敏銳覺察到了這個細節,他不動聲色,繼續道:
“下官以為,聖上多有旨意,催促大軍盡快出關,開封軍情急如星火,因此,當盡快前往河南,收復失地。”
短短不到一個月,孫世瑞已從督師公子,儼然變為整個潼關的話事人。
這樣反客為主的變化,不止是孫傳庭和賀人龍,就連孫世瑞自己,也有些感覺不適應。
孫傳庭滿腹狐疑:“收復什麽失地?”
據孫傳庭所知,出了潼關,截至他被這忤逆子軟禁,豫西豫中,大半州縣還在大明朝手中。
出了潼關收復失地,這是收得哪門子失地?
唐恩城帶著那把隨身不離的折扇,開始有節奏的搖擺,朝督師使了個眼色。
孫傳庭心領神會,於是也不再多問。
坐在孫世瑞旁邊位置的榆林三將,卻是一臉懵逼。
及至孫世瑞望向這邊,三人之中,年齡最小的尤元龍立即像彈簧一樣,霍然而起,差點掀翻面前的酒桌。
小將面朝孫傳庭,行了個軍禮,一板一眼,鏗鏘有力:
“督師在上!不管是打韃子還是剿李賊, 只要督師一聲令下,末將與兩萬榆林將士,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尤擒胡,尤躍龍兩個啪的一聲站起來,轟然答道:
“俺也一樣!”
孫世瑞隻覺頭皮發麻,連忙上前安撫三架戰爭機器,讓他們稍安勿躁。
孫傳庭滿意的點點頭,不顧唐恩城在旁使眼色,對著三人意味深長道:“榆林勁卒,名不虛傳,本督以後用的著你們,隻管待命便是!這位···”
見孫傳庭還要攀扯關系,孫世瑞連忙咳嗽兩聲,打斷他老爹:
“咳咳,收復失地!出了潼關,到了河南,不管遇到流賊,還是土豪劣紳,都是收復的對象,還望父親到時候鼎力相助。”
孫傳庭黑著臉,這時他才知道,這個忤逆子口中的收復失地,和自己想象的橫掃中原,剿滅流賊,完全是兩碼事。
孫世瑞想的是,如何將潼關清屯的成功經驗,推廣到河南乃至全國各地。
他計劃聽從朝廷詔令,立即出關,收復失地。
準確來說,是在河南各州縣——只要還沒被闖賊佔據——開展催收業務。
河南雖然不是自己的地盤,但這次有老爹的背書,有三邊總督的名頭,又有賀人龍和京營軍做後盾,必要的話還會拉榆林兵入夥。
一文一武,一正一邪,一黑一白,用老爹的話來說,就是守正出奇。
孫世瑞要做的,就是走李自成沒走過的路,以更殘酷同時也高效的手段搜刮河南,以更高效的手段種田,最終讓老李無路可走。
未來可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