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對大明王朝還抱有某種幻想,這種幻想一直持續到後來潼關城破,孫督師死於亂軍之中為止。
對於這樣一位固執的父親,過多的勸說是徒勞的,搞不好還會給自己安上個“無君無父”的帽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望著孫傳庭遠去的背影,孫世瑞在心底默默祈禱:
“大清第一巴圖魯,希望你的屠刀不要那麽快啊,等一等你的子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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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前世今生,孫世瑞都對崇禎皇帝沒什麽好感。
在摧毀大明朝忠臣良將這方面,朱由檢要說自己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哪怕皇太極多爾袞來了,也要靠邊站。
明末歷史的詭異之處在於,崇禎一朝十七年間,但凡有理想、有能力的文官武將,無不在1644年北京城破前,被聖天子收拾乾淨一個不剩。從袁崇煥到孫傳庭,從盧象升到鄭崇儉·····
最後能苟到南明的,只有史可法、馬士英、左良玉、劉澤清之類貨色。
作為穿越者,孫世瑞甚至懷疑,崇禎最後所呈現出的刻薄寡恩行事操切不肯擔責形象,和滿清肆意篡改明史脫不了乾系。
或許,朱由檢的真實面貌,和《明史》中的描述,有所出入。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因為朱由檢的不作為和亂作為,崇禎十七年三月之後,關內形勢急轉直下。
大明朝原本有機會像南宋東晉那樣偏安一隅苟延殘喘幾十年,最後卻草草收尾,而且死相屈辱、不忍卒讀。
朱由檢吊死煤山,丟下了這樣一個爛攤子。
首先,太子皇子被人截胡,導致後續弘光隆武等政權缺乏正統,加劇了南明內部的爭鬥、分裂,無法形成合力。
其次,北京的突然淪陷,造成北方文武精英們大量資敵。弘光政權用人捉襟見肘,只能強推馬士英、史可法這樣的“偏才”走向歷史舞台。南明用這些人和政治手段老辣的洪承疇、馮銓等閣臣抗衡,結果可想而知。
且不論軍事勝敗,單是政治鬥爭這方面,南明這些文官,便被自己曾經的上司——投降滿清的高級文官無情碾壓,毫無還手之力。
至於後崇禎時代的明軍戰力,不提也罷。
江北四鎮想學趙構秦檜偏安一隅,對不起,沒那個本事,給機會也不中用啊!四鎮最後連自己人都彈壓不住,更別說什麽北伐韃虜恢復中原。
唯一一個例外高傑,前腳矢志北伐,後腳就莫名其妙被人搞死。
菜,就是原罪。
南明之所以如此短命,除了幾位皇帝法統不足、聯虜滅寇失策,崇禎濫殺造成的人才斷層(缺乏袁崇煥孫承宗式的帥才),也是後來迅速崩潰的重要原因。
跟著老爹去陝西,廣積糧緩稱王,逐步壯大實力。杜絕與李自成提前決戰,讓流賊在前面扛住滿清。
最後,等清順兩邊殺的兩敗俱傷時再跳出來摘桃子。
這樣的理想很豐滿。
孫世瑞不知道的是,這個時期,李闖實力弱於滿清。順清雙方存在著明顯實力差距。
李自成在一片石戰敗,可以推說是準備不足,後來在潼關,在西安接連戰敗,就不是運氣差這麽簡單了。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沒什麽理由可講。
根據清軍一年入關劫掠一次的規律,崇禎十七年,不論李自成是否攻克北京,多爾袞大概率還要繼續進關打秋風。
到崇禎十七年,不管朱由檢有沒有吊死煤山,順軍與清軍的衝突將不可避免。
原本歷史上,李自成和多爾袞錯過了這次親密接觸,這也導致李自成對滿清實力嚴重低估,最後在一片石慘敗。
如今穿越者來了,歷史或將發生億點點改變。
只要順利苟過崇禎十七年,一切皆有可能。
在此之前,留在老爹孫傳庭身邊,扮豬吃虎繼續發展。
離開老爹,離開體制,模仿某些穿越者那樣白手起家,加入流民大軍,開局一個碗最後爭霸天下。
這樣的中二衝動,穿越者剛來時不是沒有過,只是冷靜下來就發現這隻存在於網絡小說裡,根本沒有實操的可能性。
明末造反的流民,沒有十萬也有百萬。最後真正成氣候的,只有李自成和張獻忠。
絕大多數流民,最後都成了填壕的材料,成了吳三桂、耿精忠刷人頭的存在。
歷史已經無數次告訴人們,編制之外,流賊路線乾翻李自成張獻忠,最終成功的概率大致小於等於中雙色球頭獎。
原來,宇宙的盡頭是編制。
總之,與其跟著流民大軍九死一生——投靠滿清這個選項已經被直接排除——不如跟老爹去陝西葛敏老區,扛著紅旗反紅旗,或許還有一絲絲可能苟到最後。
像向前世收債一樣,孫世瑞給自己制定了一個詳細規劃。
在清楚了解接下來將要面臨的風險和可能得到的收益後,催收人立即開始了行動。
多說一句,孫世瑞最大的優點便是行動力極強。
話說行動力不強的催收員早就提前畢業了。
他首先力排眾議,跑回山西代縣老家,竄通族人一起變賣了老孫家的家產。
得到幾萬兩白銀後,這位忤逆子借著為父請罪的由頭,開始在京城四處撒幣。
見到比自己大的京官就稱伯父,見到老爹孫傳庭的同年便抱人家大腿。
事實證明,在明末這個“眾正盈朝”的美好時代,只要你臉皮夠厚,沒有攀不上的關系。如果有,那就是你錢包不夠厚。
好在,孫公子不僅人傻,而且錢多。
在過去半年多時間裡,京城各個衙門,從司禮監到禦馬監,從司膳監到都察院,連欽天監金發碧眼的紅毛夷,都收到了孫公子饋贈。
湯若望收了錢,化身西西裡島教父,伸手在孫世瑞額頭一點:
“讓我的手抹去你完美身軀上的塵垢,願你像你那明亮的閃電一般純淨。公子孫,願主保佑你,阿門。”
孫傳庭出獄前,孫公子至純至孝的美名已傳遍京城。當然,孫家積累十幾代的萬貫家財,也被這忤逆子揮霍得七七八八。
所謂毀家紓難,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各種傳言風靡京城,孫公子至純至孝的事跡直追二十四孝。
很快地,朝中為孫督師說情的官員變多了,連一向不問政事的國丈周奎,也被這份孝心感動,讓周皇后給皇帝吹吹枕頭風,講一講“孫世瑞臥冰求鯉,煲湯治療父親舊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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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陝西後,大概率會殺富濟貧,催收士紳拖欠賦稅,概括來說,就是催收。
孫世瑞臨死前發過毒誓,以後不乾催收的營生。
兩世為人,注定還是難逃催收宿命。
這,或許就是人生吧。
“爹,孩兒只能幫你到這兒了,但願這回煤山戰神能多給你些兵馬。”
抵達陝西後,如何開始催收呢?
可以參考李自成啊,拷掠百官,讓那些一毛不拔的鄉賢士紳地主老爺們,也嘗嘗職業催收人的厲害!
當然,想讓陝西“客戶”們乖乖交出錢糧,必須掌握住兵權,控制全局。
所以首先要培植一支可靠的嫡系軍隊,伺機清理掉兩個聽命朝廷監軍,再殺掉那些不聽話的軍頭,等穩住陣腳,再和李自成多爾袞逐鹿天下·····
想到很快要乾回老本行,孫世瑞不由眉飛色舞,決定先去怡紅院放松一下。
西城怡紅院。
雅間裡響起悠揚笛聲。
“公子一曲千金,天籟之音!”
“公子若來怡紅院唱曲兒,姑娘們就沒飯吃了!”
“是嗎?那我改行當龜公嘍?”
兩個美姬一左一右摟住孫世瑞,像拔河似得把孫公子朝自己懷裡拉扯。
拔得哪裡是孫公子,是搖錢樹啊。
“賞!”
孫世瑞掏出一把碎銀,扔在女人懷裡:
“公子我前世天天找人討錢, 像個窮要飯的,這輩子就多多給人送錢!”
“公子還記得前世的事情啊,奈何橋上的孟婆湯可是沒喝嗎?”
“孟婆太老,沒湯給我喝,美人兒有湯喝嗎?”
說著在美人白白淨淨的大腿一捏。
“公子真壞。”
孫世瑞嘿嘿一笑:“剛才笛子吹得好不好聽?”
美人兒嬌嗔:“隻覺飄飄欲仙。”
孫世瑞攬住美人兒蠻腰。
“好了,該你倆來吹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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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正事了,孫督師。”
乾清宮西暖閣。
大明帝國至高無上的崇禎皇帝正一臉慈祥的望著剛被從詔獄提溜出來的孫傳庭。
朱由檢身著一件黃色盤領窄袖袍,胸前後背都繡有金色的盤龍紋飾,上戴了一頂翼龍冠。
精美的袍服襯托著皇帝十分蒼老,崇禎皇帝雖然只有三十一歲,然而兩鬢早已爬滿白發,說他五十估計也有人信。
暖閣角落放著兩盞銅爐,炭火劈裡啪啦的燃燒著,屋子裡還有些寒意。
孫傳庭盯著銅爐,懷疑這爐子是剛剛才點燃。想到這裡,不由對眼前這位勤儉自苦的皇帝多了份敬意。
聯想到君上這些年遭受的種種,一種莫名的悲涼感忽然湧上心頭,孫傳庭眼圈有些紅潤。
“臣請問,聖躬安和否?”
“朕躬安。”
朱由檢沒注意到孫傳庭表情的細微變化,隻以為是尋常的寒暄,隨口敷衍一句,便有些不耐煩道:
“孫督師,說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