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邦瑞開這三寸堂，賺錢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

　　所求的自然是為自己累積資本，尋找靠山，防止被馮保肆意拿捏。畢竟他可是要乾馮保的男人，這件事的難度那是可以想象的。

　　沒有資本，拿什麽玩?

　　而當今天下，有能力當他靠山的唯有兩人，就是萬歷和張居正，再無其他。

　　雖然梁邦瑞沒見過萬歷，但據歷史書上寫的來看，不怎麽靠譜。而且與帝王打交道，那可不是個省心的活，他估計玩不轉，這一點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更重要的是，眼下的萬歷正處在心理最變態的時候，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所以他的目標就是張居正。

　　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去年推廣到了全國，梁邦瑞就拿這個來說事，或許可以吸引到張居正的目光。

　　此言一出，眾人全都傻眼了，萬萬沒想到梁邦瑞居然會將話題引到了這個方向，紛紛看向了葛如龍。

　　葛如龍曾和張敬修論過一條鞭法，這可是人盡皆知的事。

　　此時葛如龍大喜過望，這小子真是找死啊。更重要的是，沒有比眼下更好的時機了，由他出手，必然萬眾矚目。

　　“正因如此，舍糧求銀不可取！”

　　他本來就是反對一條鞭法的，梁邦瑞想和他論這個，真是瞌睡遇到枕頭。

　　“銀從何來?”

　　葛如龍昂首挺胸，道:“朝廷征稅銀，無異於逼百姓逐利，此舉甚是荒謬！”

　　“依你之見，朝廷錯了?”梁邦瑞笑道。

　　“不敢，只是我輩讀書人憂國憂民，不忍善法變惡法。”葛如龍自信滿滿，道:“此法雖增加了朝廷的稅收，但卻加重百姓負擔，尤其是佃戶，銀從何來?上有官府催繳，下有地主盤剝，敢問他們如何能活?”

　　“一畝官田七鬥收，先將六鬥送皇州，隻留一鬥完婚嫁，愁得人來好白頭。”梁邦瑞道。“百姓淒苦，國庫空虛，世事如此，若不用此法，你可有建議?”

　　葛如龍沒想到梁邦瑞會這麽問，道:“我非官員，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此法弊端顯而易見，又如何能用之?”

　　還真會打乒乓球啊，梁邦瑞失笑，道:“你當朝廷不清楚此法弊端?”

　　“嗯?”葛如龍一愣。

　　“弊端何止於此。”梁邦瑞聳肩，道:“就說個最簡單的吧，火耗銀聽說過沒?民眾交銀，皆乃零碎，為方便運輸，自然要溶煉，此必產生火耗。這個損失是多少，又由誰來承擔?最重要的是，誰說了算?”

　　“啊?”

　　葛如龍都傻了，這完全沒想過啊。不過更重要的是，梁邦瑞是支持還是反對啊，你是什麽立場啊，他完全沒聽懂，這怎麽論啊?

　　這年代的人都沒有身為辯手的自覺，隻堅持自己的立場，而不像梁邦瑞，他是可以反覆橫跳的，正反雙方都能說。

　　而梁邦瑞提到火耗銀，自然有他的目的。

　　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難道肉眼可見的問題他不知道嗎?當然是知道的呀，只是改革勢在必行，不得不為。

　　倒是這火耗銀，聽起來不算什麽，但只要有點遠見，就知道這顆火星是可以燎原的，必須製止。可偏偏看似簡單的火耗銀，想解決可是難如登天，他今日提這一岔，就是想要自薦。

　　“既如此，你……自認謀私，要關這三寸堂?”葛如龍都懵逼了，沒遇到過這種對手啊。

　　“非也！”

　　梁邦瑞笑眯眯的看著他，道:“弊端人盡皆知，無需你說，但好處你是一字不提啊。”

　　說著，張開雙臂，大聲道:“朝廷推廣此法，最大的好處是什麽?便是能讓無地之人離開土地，給予他們一條活路，比如我這三寸堂！”

　　“他在說什麽?”眾人都驚了，離開土地?

　　“眾所周知，土地兼並日趨嚴重，民眾生活無以為繼，怎麽辦?”梁邦瑞指向身後的大門，道:“如今，在我們偉大的聖上以及張閣老英明神武的領導下，以銀代糧，就是告訴我們，通過自己的雙手，也可以向往美好的生活。”

　　“比如我！”

　　梁邦瑞昂首挺胸，意氣風發，看向在場所有人:“我梁邦瑞，今日便開辦這三寸堂，旨在以這三寸不爛之舌，替鄰裡鄉親解決糾紛，以此過活。而我相信，大家都有如此能力，可以做買賣，去坊裡做工，屆時以銀繳稅，生活幸福，闔家美滿，豈不妙哉?”

　　京城裡的百姓自然不可能去否定梁邦瑞的話，因為他們大多都從事工商業。

　　“說得好！”當即有人開始聲援。

　　“這也是響應朝廷號召，可如今竟有人稱我們是歪門邪道，謀取私利，公然和朝廷作對，想剝奪我們生存的權利，大家認為該怎麽辦啊?”

　　“乾他娘的！”圍觀群眾們被煸起來了，即使有之前不支持的，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那也必須要支持，立場要正確嘛。

　　眾士子驚了， 尼瑪，這小子是要把他們架在火上烤呢。

　　葛如龍下巴都掉地上了，好家夥，原來在這等著他們呢?雖說梁邦瑞這是胡說八道，因為論的是出賣才學，而不是出賣其他，但此時此刻，還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說白了，梁邦瑞就是一步步將他們拉到一條鞭法上，然後再抬出朝廷一棒子敲死。

　　不過主要的目的還是向張居正自薦，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他早就發力了，還陪你們玩這麽久?就眼前這些士子的水平，還不夠他打的。

　　至於葛如龍，梁邦瑞根本不在乎，也沒必要在乎，反正沒他說話的份。

　　“哥，情況不妙，先溜吧。”葛如麟怕了。

　　看著圍觀百姓那群情激憤的臉，他又想到了順天府那一幕，這小子實在是太能煸了，而今日比昨日煸得更狠。

　　葛如龍牙都要咬碎了，他隻覺得自己像個小醜，若是公平辯論，這小子定然不會是他的對手。

　　真是豈有此理！

　　“此子擅於煸動人心，下次不要帶這麽多人來！”葛如龍怒噴其弟。

　　葛如麟直想哭，不是你讓我帶人來的麽?至於這些百姓，那也不乾我的事啊。

　　“走，改日尋個機會，定要讓此人知道本公子的手段！”

　　葛如龍憋屈得要死，但現在這情況呆不下去了，他們被梁邦瑞推向了百姓的對立面，再不走怕是要被百姓用眼神殺死。無奈之下，隻得怒甩衣袖，與眾士子咬牙而去。

　　“怎會如此?！”

　　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上，李蓓放下車簾，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