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幼兒園的時候,我的活動范圍就是家和幼兒園,也許偶爾有出一趟遠門,但是大部分記憶都被這兩處地點佔滿了。
到了小學,我終於開始在除了學校與家之外的地方玩耍,雖然僅限於家附近,但是關於這部分的記憶,我記得很清楚,一開始是和同村人一起,後來是和不同村的小學同學一起;一開始是兩到三個人,後來甚至有過十多個人齊聚一地。
上了初中呢?我又回歸學校和家的兩點一線了,畢竟學業從這裡開始算是越來越重了,稚嫩的孩童在師長的帶領下,需要開始思考未來,不過孩童依舊是孩童,我至今記憶猶新的不是那年那天那夜的艱苦奮鬥,而是和夥伴一起在放學後拖著不回家,在學校裡模仿綜藝節目,買來廉價的名牌貼,玩起撕名牌的遊戲,那短暫的時光,那滿地打滾後留在身上的髒汙,在提醒著我們,這是值得銘記與懷念的無憂無慮。
然後是高中,隨著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成長,我也是逐漸褪去天真,俯首桌案,對著一套套真題,一本本錯題集奮鬥,玩樂?不存在的,不過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苦中作樂也從未缺席。
三年努力的回報就是我上了一所不錯的一本院校,而最重要的是,即便身邊換了一波又一波的人,那兩個人的身影卻從未離開過視線,尤其是清辭。
我對她再熟悉不過了。
所以,當我下意識地抓住要從我旁邊走過的白發女人的手時,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纖細的手腕,柔軟的觸感,甚至連那仿佛一碰就碎的感覺都一模一樣。
我疑惑地抬起頭看向白發女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首先,清辭現在應該是在D-77病房裡收拾東西,其次,我每天都準時在D-77報道,雖然兩個多月過去了,清辭的頭髮有長長,但是跟眼前人的發長差別還是很大的,最後,自從清辭大一的時候染過一次頭髮後,有一段時間,她的頭髮毛躁地像炸毛的小貓,被“嘲笑”後她就對天發誓說再也不會去染發了。
可是,為什麽?明明眼前這個人怎麽看怎麽像陌生人,為何偏偏在我抓住她的手腕的時候,會傳來如此熟悉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很微妙,讓我既安心又害怕。
“你,是誰?”我問道。
白發女人沒有掙脫我的手,但是也沒有要面向我的意思。
只見她搖了搖頭,卻什麽話都不說。
這太不正常了,一般來說,被一個陌生人莫名其妙地抓住手腕,下意識的反應肯定是掙脫,就是再遲鈍,在我問出話的時候,也該做出反應了,可是她不僅沒有,甚至還對我的話做了回答,雖然我不明白這搖頭是什麽意思。
“我們認識嗎?”我接著問道。
搖頭。
“你是那天電梯裡的……”話說到一半,我猛地收住了,因為那天在電梯裡與白發女人的對話是在上一個夢境的夢裡發生的事情,如此,詢問便沒了意義。
於是,我換了一個問法,“那束送到我病房的花是你送的嗎?”
還是搖頭。
“你今天來,也是來送花的?”
依舊是搖頭。
在我質問的時候,時間也在流逝,因為我們就站在電梯門前,很快就被要上下電梯的人埋怨了。
我道了聲抱歉就要讓開位置,白發女人的反射弧似乎終於運轉起來了,她不費吹灰之力地掰開我的手,然後跑向遠方。
夾在人流中,我舉步維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跑遠。
但其實如果我鐵了心不讓她離開,那我就不會用與擁抱清辭時一樣的力道去抓住她的手,即便如此還是被她掙脫的話,我也大可以擠開人群追上她。
可是,我沒有,不知道為什麽,我好像,並不想對她做些什麽,只是看著她,我就心滿意足了。
甚至,某一瞬間,我希望她不要回頭,繼續沿著既定的路線一直跑下去。
“叮!”
電梯滿載關門,緩緩向上移動,她也跑出了視野,如此,我便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
這就是混沌說的驚喜吧,我心中這麽覺得。
為了不讓等一下的行為太過惹眼而被誤以為是神經病,我拿出手機假裝打電話,走向牆角。
“混沌,能聽到嗎?”
“能。”
也許是因為這一次是我主動用萬花筒聯系混沌,有了心理預期後,他傳來的聲音不再似電閃雷鳴般在腦海裡炸開。
“你說的驚喜,是這個嗎?”
之所以這麽問,也有一點窺探混沌是否真的能看我如看電視一般的意思。
“是,如何,驚喜嗎?”
算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她是誰?”
雖然白發女人不說,但是既然混沌特意讓我來接這個驚喜,那麽他們之間肯定認識,又或者,是混沌單方面認識,不然他不會擅自覺得,見到這個人對我而言會是一個驚喜。
“你覺得是誰?”
“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的。”
“不,你知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是抓住她的手了嗎?她的手你不會認不出來。”
“……”
好像自從和混沌有話可說後,我們之間的對話都透著一股濃濃的謎語人的“惡臭味”,我帶著答案詢問,他帶著答案暗示。
沉默了好一會,我露出了笑容,“嗯。”
之後,我主動斷了通信,轉身進電梯上樓去了。
等到站在D-77門口,我又有了像上次告白時的心路歷程,我仍是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才拉門而入。
這次,病房裡面依舊只有清辭一個人,畢竟按照流程,雖然我沒有頂替清辭媽媽來陪護清辭,但是這一天,清辭爸爸也會過來,沒了我的干涉,再看看時間,估摸著清辭媽媽正在某處等待清辭爸爸吧。
“小澄?你怎麽來的這麽早。”清辭扔下手中的東西跑了過來。
我笑著張開手,可是,意料之中的擁抱沒有到來,反而挨了一記“重拳”。
我捂著微微發痛的肚子,“你打我做什麽?”
“哼!你不聽話,該打!”
“我不就早來了一會嗎?”
“哼!”
看著清辭鬧別扭的模樣,我只能訕訕地上去認錯了,順便接手她收拾了一半的東西。
這時,一樣東西映入眼簾。
一束由花色淡雅的花種包成的花束, 花束中還插著一朵嬌豔欲滴、昂首挺胸的玫瑰花。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剛才遇到的白發女人。
我每一次見到她,或者從某人嘴裡聽到她時,前提都是這束怪異的花,雖然作為我的夢境信標,它能提醒我身處的環境是夢境還是現實,但是,從混沌點明它的存在意義之後,它除了提醒之外,就沒有其他意義了,所以,如今再見,倒也不像當初那般驚恐。
“這花,是誰送的?”
我本來是想直接問“是不是一個白發女人送的”,但是細想之下,還是換了種問法。
聞言,清辭走近床頭櫃,從花束中抽出一張賀卡遞給我。
我皺著眉接過。這張賀卡跟以往任何一次的賀卡都如出一轍,就連內容都是如此……
慢著,內容,不一樣了!?
賀卡的正面依舊是那句“睡美人,你該醒了”,按照經驗,這張賀卡上的信息就到此為止,可是當我翻到背面,卻發現上面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像是寫了什麽卻又劃去,而且仿佛害怕被看出寫了什麽一般,塗抹的力道很重,塗抹的范圍也很大。
這就是我特意翻到背面的原因,賀卡本身的材質是硬卡紙,中性筆的墨水穿透力在正常書寫的時候,是不足以透到另一面的,但是,“暴力”塗抹除外,所以,背面塗抹的痕跡滲透到了正面,在正面留下了一圈暈散的印記。
“這是什麽?”我問道。
清辭眼裡閃過一絲糾結,好久才回道,“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