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天其實比誰都清楚,他在漠城為質期間,若非有狗爺明裡暗裡替他將危險化解在那道泥牆之外,他的小命恐怕早已交代在杏花巷。
有著種馬之稱的渭莊王子嗣眾多,覬覦諸侯爵位的王子自然隻多不少,諸侯王權內鬥早在涇渭兩國交惡之初已是人盡皆知,權力之爭由來已久。
許天作為渭國諸侯嫡孫,早在前年太子丹自掛東南枝撒手人寰,就有諸侯臣子進言將其接回渭國,與涇國交涉換其他王子頂替,或備以厚禮錦帛作交換,迎世子回渭繼承王侯百年基業。
此諫言在諸侯朝堂內引起廣泛議論,當日渭莊王后宮葡萄架便倒了一大片,討伐、謾罵、爭吵之聲不絕於耳,直至這名大臣進言當天夜裡莫名死於家中,之後再無人敢提及此事。
迎世子這事在諸侯朝堂作罷,意味著許天自此淪為渭國棄子,再無回渭國複興爵位的可能。
自那之後,杏花巷每間隔數月就會出現一次刺殺,並且殺手一次強過一次,最近一次刺殺便是那位扶桑刀客與手持拂塵的道人,二人具是距離聖人隻一步之遙,足以在狼煙榜中佔據一席之地的世外高人。
能將一名大盤小滿境的道人擊傷,一劍斬落扶桑道人頭顱,狗爺的實力已是初具聖人的水準。
許天有幸見識過地上斷劍的威力,那夜狗爺手指輕挑,斷劍應聲而起,劍起生萬勢,頗有劍神李承影劍藏於心,如影隨形的神威。
“待你擁有自保能力前,我不會棄你而去。”
在少年最需仰仗和依靠的時候選擇離開,狗爺實在有些於心不忍,杏花巷之危未解,漠城一旦出現毀滅性崩塌,許天恐難自保。
許天回以感激表情,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臉上露出久違的微笑。
什麽是自保的能力?
狗爺這話其實還隱含了另一層深意,他願意點撥許天修行,至於是不是教他學劍,這對於許天已經不再那麽重要。
作為報答和交換,許天也是敞開心扉,將自己半猜半推斷的答案說予狗爺。
“我曾讓你幫忙找此地郡守之子卜秋白借儒、道兩家先賢典籍,其中道藏經書之中有一段‘水淨萬物而不爭’,我猜想道門強者施展封印,用的必然是道統思維,以此推斷兩處封印的關聯和水有關。”
狗爺望向那口井,混濁的眸子忽的一亮,瞬間豁然開朗。
“井中的秘密是氤氳泉眼!”
“如此一來,漠城鹽鹼嚴重,此井能冒出甘冽泉水的原因,來自於氤氳泉眼。”
“只要將泉眼以道門手段一分為二,一道注入在鳳鳴山,一道注入於杏花巷內,即便兩地相隔百裡,也能憑借氤氳泉眼的融合力行成兩道陣法的關聯影響。”
解開這個困擾內心許久的疑惑,狗爺很快明白妖族少女與黑袍人此行的另一個目的,也就不再奇怪百裡之外的鳳鳴山為何會鎮壓著泥菩薩的一條腿。
今日巷中狀況,狗爺對攜劍匣而來的小司,與身負三柄天師劍的牽驢少年阿飄其實並不擔心。
相較於這兩名明顯江湖經驗捉襟見肘的稚嫩少年,狗爺最擔心的首先是那名妖族黑袍人,他能越境直驅漠城,若是無人從中協助,縱有屏蔽氣息的手段,也很難避開所有的司天術士。
司天術士或許可以取巧避開,但王朝的望氣師們可不是擺設,漠城是涇渭兩國河塞要地,又是渭國戰敗割讓給涇國的郡城,細推之下可見蹊蹺。
手握權柄,掌控涼州生殺大權的梁魄,其實力和影響都不可輕視小覷,他的背後是柱國王符祁,武道巔峰第一人,小人屠未顯神威,想來應該還未看透場中局勢,也沒弄清楚精金兩刃刀背後的一些秘密。
這二人的存在是杏花巷此刻最大的威脅,何況二人心性都穩得可怕,也都似乎想做那隻立於梢頭的黃雀。
死一般的安靜在杏花巷持續許久,這份蠢蠢欲動與畏懼不前的糾結折磨讓得許多江湖高手為之狂躁。
終於,有一少年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動,動了從屍堆裡將精金古幣奪走的念頭,飛身向古井所在位置快速掠過。
最先付諸行動的是攜劍匣而來的小司,他遲遲沒能等到陸長卿傳音鈴發來消息,終於忍不住出手,飛身一躍,攜劍匣來到死人堆裡拿到了那枚精金古幣。
然而精金古幣剛到手,縈繞在地面兵器上的黑煙就向他飄來,仿佛具備追蹤力一般緊隨其後。
最先集結的還只是一縷黑煙,待小司確認手裡所奪之物確為精金兩刃刀,地上面所有黑煙凝聚成一團龐大黑氣向他包裹而來, 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方才見識過黑煙的可怕,小司匣中之劍不敢輕易打開,隻得運用靈活身法進行閃躲。
眾人見到這情形不敢輕易出手,隻得靜觀等待攜劍匣少年應對這棘手狀況。
倘不能克服團團黑煙,觸碰精金古幣,勢必引來黑煙的包圍吞噬,想來這黑煙不但會附著於金屬兵器使器物附魔,但凡感受到金屬的存在就會像嗅到血腥的野獸,發起迅猛追擊。
意識到黑煙窮追不舍是因為手裡所奪之物,小司瞬間覺得手裡的東西如燙手山芋,為擺脫黑煙窮追不舍,他絲毫沒有猶豫地將精金兩刃刀丟了出去。
只是攜劍匣少年丟的位置實在別有用心,直接把精金兩刃刀丟給了梁魄。
精金古幣以一道優美弧度飛向梁魄及身後眾涼軍,感受到精金古幣的運動軌跡,一縷縷黑煙匯聚形成的龐大氣團又瞬間改變追擊路線,轉而向梁魄飄去。
意識到黑煙氣團皆因精金古幣而起,對金屬有十分特殊的吸附力,從而對人形成特殊反噬,梁魄蓄積蓬勃真靈的大手一揮,沒有任何猶豫地將精金古幣揮向了正興致勃勃看熱鬧的阿飄。
阿飄頭一回闖蕩江湖,哪裡見識過這陣仗,他正欲伸出雙手去接,可當看到一團團能夠吸噬鮮血與精魄的黑煙朝他吞噬而來,趕忙嚇得揮手將那精金古幣給擊飛了出去。
於是乎,一場精金古幣的江湖爭奪演變成擊鼓傳花,只不過誰也不敢輕易去接這枚古幣,任由那枚價值連城的稀罕物件在眾人間推來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