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少年使了什麽手段,全場修士盡數龍化變得癲狂起來,唯獨他還依舊淡定龜縮在大陣角落,看情形並未有一絲龍化跡象。
流光山主看在眼裡,臉色不由陰沉至極在心中大概猜出了個一二。
只能說還是他太心急了。
對於修築一座全新的大陣,懂行的修士一般都不會從中去找外人參與。
這其中不僅牽扯了那些大陣的運行,還有相互是怎樣連接產生聯系都屬於較為隱晦的內容,輕易不可讓外人知曉,尤其是某些敵對勢力。
畢竟這麽做還是存在潛在風險的。
若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加以利用,譬如那些略懂陣法鑽研此道的一些無良修士,就很有可能給他們帶來可乘之機。屆時鳩佔鵲巢,在以此越俎代庖,最後化大陣為己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番少年雖做的沒那麽厲害,卻在陣中開辟出了一塊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雖不能行使大陣權限,卻可以輕易躲避掉陣內的龍怨戾氣。
在那些紅色霧氣的眼中,少年儼然已成為了大陣的一部分,所以才被一筆帶過毫發無損的出現在流光山主的視野。
現在想來,一直低頭忙於大陣的少年應該就是在為此做準備吧?
“呵呵。”
男子皮笑肉不笑,平靜的面龐令人有些捉摸不透。就好似眼前的現狀依舊沒有出乎他的料想似的。
也如同少年所猜想的這般,流光山主早就洞悉了他所做的一切。
那個男人之所以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只是因為好奇少年能做到何種地步罷了。
故而,先前的許多可疑之處流光山主都裝作了充耳未聞,並不是說他劉侃沒本事卻連這都察覺不到。
什麽排隊領取仙石還是看兩老頭捉對廝殺,對於男子而言連開胃菜都不算,唯獨對此名少年最是興致,想知道少年明明猜中他不會放過所有人,卻又會進行怎樣的反抗?
現在看來,少年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畢竟整個大陣,除了他唯有少年一人未被大陣所龍化,依然還保持著身為人類修士的尊嚴,還清醒的站在他的視野裡。
就憑這一點,就比其他龍化修士強了萬倍不止,然而也就到此為止了。
倒不是說他劉侃會對少年怎樣,而是眼前少年顯然還不了解此陣的可怕!
不過,以少年的閱歷想必也並未見識過什麽厲害的陣法吧?
流光山主心中一陣自得,那是出於對斬龍台的無比自信。
這座大陣厲害就厲害於可以龍化萬物,所有被龍化的人也好、法寶也罷,最終都會化做大陣的養分從而在反哺大陣。
不過這其中會有一個十分痛苦且煎熬的過程。
法寶、仙石還好,畢竟死物感受不到痛苦,唯獨那些正在被龍化的活物,卻要經歷這生不如死的漫長時刻,比如脫胎換骨、洗筋伐髓以及肉生鱗甲之苦。
尤其當這一切全都經歷完,也不代表能立馬化作陣內新生的龍怨戾氣。
何為戾氣?一般指活物死時生前所掙扎的那最後一口活氣。
也就是說,只有等這些龍化的修士徹底死去才會真正化為那恐怖如斯的可怕紅霧。
在這之前,他們都只是一具沒有情感的野獸,只會撕裂出現在眼前的所有獵物。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位想要靠耍小聰明僥幸逃過一劫的天真少年。
流光山主正是深知這一點,才明知少年無恙仍選擇放任不管。
因為大陣不破,結局便早已注定。
他不過是單純的想看一看,看看少年最後的垂死掙扎,然後希望盡數破滅所流露出的絕望模樣罷了,還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級惡趣味……
雖不知流光山主此刻心裡的想法,可楚河也能大致猜出些許。
剛才男子無意識透露出的寒意,說明早就對他洞若觀火。
可那個人為何卻遲遲沒有動手?少年便想到了兒時村中老人對他所講的飯後閑談。
貓在吃掉老鼠前,尤其是那些十分擅長捕獵的貓,他們往往會放任老鼠到處逃竄,等到最後一刻,當那些自以為是的老鼠以為自己逃出生天懈怠下來,再以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姿態俯視眾生。
最後在老鼠目露絕望的驚懼神色下,露出尖銳爪牙,如此的食物才方顯美味。
想必流光山主也是如此吧?少年自嘲一笑,顯然留給他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
楚河看著越來越像怪物的眾人,甚至已經猜出了流光山主的用意。可是他卻只能坐以待斃,因為他並沒有像流光山主那般強大又能創造規則的蠻橫實力。
可時間仍在一分一秒的流失,興許是覺得這麽等待太過於乏味,遠在大陣中央青石台上的中年男子,輕揮手中折扇卻是莫名自語了一句。
“我很好奇,你是從什麽時候洞穿了我的心思。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布局?你在陣內設計的這個小把戲,應該不是從一開始就有的吧?”
現場唯有中年男子與少年還維持理智,所以此話也隻可能是流光山主說給少年一人聽。
楚河一邊躲避那些開始不分敵我進行攻擊的龍化散修,一面咧嘴笑了笑。
“告訴你我有什麽好處?難道山主大人還會放了我不成?”
“誒!”
流光山主聽後卻不由擺了擺手,絲毫沒有生氣反而不以為意的回予道。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說不定我看你如此聰慧便起了收徒的心思,只要你老老實實不存異心,還是有這種可能的。”
隨後他收攏起手中折扇,好奇的向少年打量了一眼,似乎想要從那如野草般堅韌的眸光中看出少年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如何?是不是該證明一下自己,看配不配做我劉侃的弟子?”
男子的話雖令少年有那麽一瞬心動,然而卻並不會真的相信。
“哈哈。”
楚河大笑,只是苦於憑他一人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此地,他隻好暫且妥協,向流光山主答道:“老實說,從答應來此修建大陣我就並不看好自己能活著離開此地。”
“哦?”流光山主突然出言打斷少年,“在你眼裡我就這麽壞?絲毫不值得你獲取信任?”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流光山主道也不生氣,而是接著發問。
“那你為何還要來此?”少年卻自嘲笑了笑。
“難道山主會不知道嗎?”但他卻只等來了男子的沉默。
就好似在讓少年自己親口來回答這個問題一樣,楚河隻好無奈又接著講道。
“我若不去,不管拿不拿那顆仙石,山主都會殺我。
少年的頭腦也不曾閑著正在飛速轉動,同時為了不驚動流光山主,嘴中也一直沒停下。
“只有殺了那個敢於打破規則的人,後面的人才會老老實實的守你的規則。所以,不管我去還是不去結局都已注定,只是來此,說不定還有一絲活命的機會。”
流光山主認可的點了點頭,遂看向少年又好奇問道:“那然後呢?你便是從那一刻開始就沒打算老實的為我修建大陣?”
少年又點了點頭,仿佛從這裡一切皆已開始明朗。
“不對。”
只是中年男子仍覺漏掉了什麽,他兀自皺了皺眉頭,而後眸光一閃,又接著問道:“你說的都太篤定了,難道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憑著對我的第一感觀?若是如此也不過爾耳。”
“……嗯?”
從流光山主的話中好像聽到了一絲不屑。
少年想了一下,隻好回答道:“若是山主在問我如何推斷今日的必死之局,我倒是可以說上一二,不過推斷就是推斷,沒有真憑實據當不得真,山主隻管聽聽當個樂子就好。”
“嗯,你說。”
見高台男子沒什麽太大反應,楚河鎮定了精神遂又繼續說道。
“一般像這般陣仗的大陣不會找外人修繕,山主既然找來我等,恐怕是時間倉促的無奈之舉。”
楚河利用眼角余光看了眼高台男子的反應,整個人對自己的推斷依舊顯得無比自信,他聳了聳肩膀,“然而這一點就已然是今日死局當中的重要一環。”
這麽說著,流光山主再次自顧自的點了點頭,不由出聲又打斷了少年。
“不錯,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滅口的好理由,你繼續。”
楚河點頭接著講道:“我就假設山主慈悲,給了我們一絲活命的機會。”
“然而,先前陣外的風波怕是導致我等遭受此難的罪魁禍首,因為,這壓根並不在山主的預料之內,或者說
——此陣並不是為了對付外面那群修士所建造的。”
此言一出,少年明顯能感覺到男子的情緒有一瞬的反應,遂接著笑道。
“所以,山主為了降低風險不出差錯,就將斬龍台內所有人的仙石靈器一一煉化成大陣所需的養分,如此一來,不用動用陣內一絲一毫原本的靈力就可退敵,同時還能以全盛之姿迎接山主大人真正的威脅,還真是好算計……”
“哦?”
流光山主的眼角流露出一抹稍縱即逝的殺意,可臉上卻不動聲色的笑了笑。
“那你覺得山主我真正的對手是誰?”
“不清楚……”
少年一臉無所謂的搖了搖頭,甚至給出了一個摸棱兩可的回答,“也許是那三大護國宗,也許是山主的一些仇家,總之不管是誰,肯定是就連晉升天君的山主大人也必須要小心應對的又一怪物。”
“哈哈哈哈!繼續!!”
“……”
少年說到這裡已有些猶豫,遂看向高台上的男子試探性的詢問了一句。
“還說?”
流光山主卻向他反問道:“那不然?”
“……”
沒辦法,少年隻好把自己還未整理的一些瑣碎分析及判斷又再次道來。
“讓我覺得今日是必死局面的還有山主您的態度。”
以為流光山主會再次打斷自己,少年隨即停下。
可等待了片刻,見男子沒有太大反響他才又出聲說道。
“先是設立什麽仙石領取點,讓一眾散修排隊領取。看似無可挑剔,實則只是山主在戲耍眾人。如此既能不食其言違背當日一顆仙石的承若,也能消磨大陣即將建成的這短暫時光,何樂不為?”
隨後少年明言暗諷的在嘴邊輕飄飄的嘟囔了一句,“畢竟您隻做出了一顆中品仙石的承諾,可沒答應我們能活著離開此地呀。”
偷偷打量了一眼石台上的中年男子,看著流光山主緊閉眼眸好似昏昏睡去一樣,可在少年的耳旁卻又適時的響起了那一聲“繼續。”
少年這才戰戰兢兢的收回視線接著講道。
“還有那些散修在大陣內居然擅自做莊開設賭局,山主卻對此視若無睹,若不是看待一群死人,山主又怎會放任這些螻蟻在自己面前一再放肆?”
少年的嘴角下意識咧出一抹冷笑,該說的他都說了,不該說的,他也準備此刻通通都道給這山主聽。
雖然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流光山主會對他下死手,可當看到中年男子閉眼沉思的那一瞬楚河就明白了,那個男人已然對他起了殺心。
於是他最後說道:“該說的我都說了,怕最後一句說慢一步便沒了機會,現在也說給山主聽聽。”
“哦?”
迎視著突然睜開眼瞼看向自己的中年男子,楚河眸光堅毅眼中更是泛著點點星火。
遂鼓起勇氣頗有一副豪氣乾雲的灑脫挺直腰杆豪邁一語,“抱歉啊,劉山主,就憑你……呵呵。還不配我楚河喊一聲師父!哈哈哈哈!!”
流光山主平靜的面龐下,在聽完這句刺耳的話聲後就靜止在了原地。
“說完了?”
他神色從容的收回眼瞼,仿佛少年已是一具屍體不再多看一眼,隨即起身。
楚河隻覺一股無形威壓如一座大山落在他的身上,壓的他喘不過氣。
而中年男子漠然的嗓音則在少年耳旁悠然響起。
“我改變主意了,決定就由我來親手送你一程。”
少年面色慘白隻覺連說話都吃力萬分,卻仍向那高高在上的流光山主嗤笑了一句,“怎麽?山主大人是連等都不願在等一下了麽?”
恍惚間,楚河做出了一番令流光山主都稍顯意外的舉動。
他突然伸出自己的左手握向了右手的小指,隨著“哢嚓”一聲骨節錯位的異響,竟硬生生折斷了自己的小指!
利用斷指的疼痛緩解了流光山主對他施加的天君威壓,少年又再次冷笑道:“劉山主,難不成你真以為躲過那龍化手段就是我楚河的底線?”
可中年男子的神色卻並未因少年這一語而變得陰晴起來,反而出人意料的笑了笑。
“不管你還有什麽手段未使,我都放話這裡,——你!楚河,今日必死無疑。”
說完,就在流光山主準備有所動作的時候,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脫掉了身上衣衫,並一臉決絕的答道:“劉山主,那我身上的這些陣紋你可還熟悉?”
“什麽?”
流光山主已然伸出的右手遂懸停在了半空,他的眼皮在此刻狂跳不已,顯然是認出了少年所說的那什麽狗屁陣紋!
原來在少年淨白的身子上竟刻畫著一種玄奧圖紋, 仔細分辨正是他斬龍台上的大陣陣紋!!
“你怎麽會畫這種陣紋?”
“嘿嘿。”
少年只是逞強的笑了笑,難得沒有回應高台上似有些亂了陣腳的男子。
他身上的陣紋,就像流光山主所說一樣,就是刻畫斬龍台大陣的陣紋!
不知何時,他竟將自己與整座斬龍台大陣連為一體。換句話說,現在的少年已是大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若是他死了,那麽斬龍台就不在是一座完整大陣。
這也意味著,流光山主要殺他,首先就必須要承擔大陣損毀的風險。哪怕到時候想要修繕大陣,也需要根據少年身上的陣紋找出需要修繕的節點,這一番耽誤下來,以流光山主四處找人來修築大陣來看,怕是耗不起這等時間吧?
這一切,都被一位十七歲的少年郎算的清清楚楚。
“好好好……”
流光山主氣極反笑連說了三個好字。
看來少年是拿捏準了他急於成陣的心理,想以此來進行裹挾。
要知道這般做法,若是大陣受損,少年也勢必會跟著受傷,甚至因為身體承受不住大陣磅礴的靈氣導致肉身崩潰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可少年還是這樣做了。只是,卻不知他是真的孤注一擲?還是說,身上陣紋不過徒有其表而已?
也許,只是賭他不敢出手呢……
若是眼前少年,只怕還真有這個膽量來做這種事。
而這一切也只能靠流光山主自行下判斷了。
“真是好算計,劉某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