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吳三桂急流勇退，避禍唯恐不及，桂林的靖江王朱亨嘉卻權欲熏心，掙著搶著要送人頭。

　　孫金鼎從黃沙關、顧奕從梧州回來後，只要還有點腦子的人，就應該知道這個監國當不得，可是朱亨嘉身邊卻一個明白人也沒有，早在八月初三，他便在廣西總兵楊國威以及顧奕、孫金鼎等人的三章勸進之下，黃袍加身，自稱監國了。

　　朱亨嘉自立之後，宣布紀年改用洪武278年，頗有除了朱元璋以外，其他明朝皇帝全都不算數的意思，又改桂林為西京，任命楊國威為大將軍，封興業伯，孫金鼎為東閣大學士，顧奕為吏科給事中，其余官員俱由王府舊臣擔任。

　　堂堂一朝監國，只有這麽幾頭鳥人，朱亨嘉自己也覺得不成體統，為了擴大影響，爭取多方支持，又派了使者前往各地頒詔授官，檄調柳州、慶遠(府治今宜州)、左江、右江四十五垌“土狼標勇”，以增加自身兵力。

　　梧州的瞿式耜聽說後，立即檄令思恩府(府治今南寧府城鎮)參將陳邦傳保持戒備，又以巡撫印文通知土司“狼兵”不得聽從靖江王調令。

　　這下惹毛了朱亨嘉，急忙召來楊國威、孫金鼎和顧奕，問道:“瞿式耜拒不奉詔，下文阻止孤王調兵，為之奈何?”

　　顧奕搖頭說道:“瞿式耜抗命，並非為了唐王，實是為了桂王。”

　　又是為了該死的血脈！朱亨嘉憤恨不已，咬牙道:“朱由楥久病將死，瞿式耜不保孤王，卻要保他，真真冥頑不化，罪該萬死！”

　　孫金鼎聞言“嘿嘿”一笑，寡相的臉上盡是輕蔑，說道:“瞿式耜一個光杆巡撫，手裡沒兵，殿下若想他死，易如反掌。”

　　這貨總是異想天開，自以為是，也不想想朱亨嘉本來就是僭越自立，沒什麽人擁戴他，若再殺了封疆大吏，那不是自絕於天下嗎?

　　顧奕好歹比他強些，明白此事萬萬做不得，趕忙製止道:“殿下正位不久，正需收攬人才，如若輕殺大臣，恐失天下人望。”

　　若說解恨，自然是孫金鼎的辦法解恨，可要說有遠見，卻又是顧奕有遠見，朱亨嘉左右為難，歎道:“可恨孤王調不動狼兵！”

　　他的意思是，只要能調動狼兵，有沒有瞿式耜的支持也無所謂，可是楊國威卻不愛聽了，說道:“臣的標下也有精兵數千，若取梧州，卻也用不到調取狼兵。”

　　朱亨嘉統共也就只有楊國威的幾千兵馬，哪敢惹他不高興?聞言趕忙說道:“大將軍所部自是能征慣戰，孤王視為倚仗，須臾不可或離，只是現今天下大亂，用兵之處甚多，調取狼兵實乃不得已而為之，與大將軍標下不可同日而語。”

　　楊國威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轉慍為喜，說道:“殿下既如此說，臣有一計，保管可以調動狼兵。”

　　“大將軍有何妙計?”

　　“陳邦傳以副將領兵數千，坐鎮思恩，震懾垌蠻，狼兵不動實乃畏懼此人。殿下只需遣使一人，齎厚賞，許高官，說動陳邦傳來投，則不難調動狼兵。”

　　聽了這話，孫金鼎的能耐又來了，搖頭晃腦，撫掌笑道:“何需如此麻煩！我與陳邦傳本是兒女親家，只需修書一封，他自會率部來投。”

　　朱亨嘉大喜，便要孫金鼎趕快修書，顧奕又提醒道:“瞿式耜手裡有巡撫關防，總歸是個麻煩。”

　　怎麽就你事多！孫金鼎一再被掃興，心中不耐，嗆道:“關防是朝廷的！瞿式耜不肯奉詔，朝廷就該收回！”

　　“言之有理！”這話說到了朱亨嘉的心坎裡，他立即說道:“本王將親自提兵捉拿叛臣瞿式耜，收回朝廷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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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朱亨嘉是自立，李自成又何嘗不是自立呢?所不同的僅僅是，朱亨嘉仍然打著大明的招牌，李自成卻是推倒重來，自己立了一塊招牌。

　　李自成很清楚，經過進北京出北京這麽一折騰，他這塊招牌現在的含金量已經大大降低，以往那種明朝官員望風歸服的局面恐怕很難再出現了——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

　　李自成更清楚，大順以往那種依賴草根的人才政策非常短視，所謂井蛙不可以語海，夏蟲不可以語冰，草根永遠也看不到大樹所能看到的風景，而很多時候， 抬頭看路要比低頭拉車重要得多，大順的歷史已經證明，執政不是過家家，走錯了路退回來重走，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

　　所以他才不顧胡澥年事已高，寧願千金市骨，拿出了禮部尚書兼掌集賢館大學士這樣破天荒的高位來做招攬，希望能起到榜樣作用，扭轉人們對大順的成見，吸引來更多的，尤其是高級的人才。

　　可是這一招好像沒什麽用。

　　當他帶領嵇筠等湖北官員，由掌弘文館大學士兼知製誥李化鱗陪同，在胡天率領的龍衣衛護衛下，浩浩蕩蕩到達澧州的時候，見到澧州牧俞興言、防禦使范守得率領澧州文武迎駕，郭金台竟也位列其中，便知道恐怕是碰了壁。

　　碼頭上不是說話的地方，李自成徑直入城，駐蹕明藩華陽王東邸，除了嵇筠和李化鱗伴駕之外，隨行官員全都在南江驛暫歇。

　　安頓停當，李自成召見俞興言、范守得和郭金台，了解到澧州接收順利，地方安靖，劉芳亮已經親率米國珍、王文耀南下辰州，李過也已撤圍荊州，將營盤駐扎在松滋澧州之間，不免慰勉一番，然後提起正題，向郭金台問道:“郭卿前往刻木山莊，結果如何?”

　　郭金台笑道:“回陛下，倒有十六個字:密談終日，未置可否，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哈哈哈哈！”李自成大笑。

　　這結果出乎了他的意料，看來胡澥還挺有儀式感，這是只等著他親自登門了。

　　那便成全他好了！李自成說道:“明日朕當親赴刻木山莊。俞卿、嵇卿、李卿，你們都跟著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