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闕如抱拳還禮，笑道:“成德堂人多，說話多有不便，故而先行告退，到此等候閣下。”

　　“好！好！”李自成心中大慰，連連點頭，邀請歐陽闕如入內詳談。

　　歐陽闕如也不推辭，隨李自成走入百泉軒，在禦書房落座後，單刀直入道:“闕如認為世無豪傑，不知閣下是否覺得冒犯?”

　　這麽直接?也太咄咄逼人了吧?李自成笑道:“其實我剛才就想說，先生並非待價而沽，而是待有識者而沽。既然在此等我，必定不會沒有緣故。”

　　歐陽闕如不置可否，繼續問道:“閣下以為什麽樣的人物可以稱得上是豪傑?”

　　這個問題有意思！李自成笑了笑，並不回答，而是反問道:“不才也正有此問，不知先生肯賜教否?”

　　到了這個時候，雙方早已明白彼此都在試探對方，歐陽闕如沉吟了一下，坦誠說道:“敢憑一隅之資奮興義兵，周旋險夷，禁暴誅亂，或可稱為豪傑。”

　　這不是在說那些揭竿而起的草莽英雄嗎?李自成搖頭笑道:“楚霸王起於會稽(會稽郡，治所今蘇州)，有萬夫不當之勇，翦滅暴秦，稱霸諸侯，人稱‘王不過霸’，奈何有勇無謀，剛愎自用，垓下一敗，自刎烏江，常使豪傑為之興歎，自身卻難稱豪傑。”

　　這其實是詭辯，因為項羽的確是揭竿而起者，但揭竿而起者卻並不僅僅是項羽，這就像猜燈謎，謎面上有“牡丹”、“芍藥”等詞，可以在謎底中猜它們是“花”;謎面上有“花”字，可以猜它是“植物”，但絕不能倒吊猜它是“牡丹”。

　　歐陽闕如卻毫不在意，隻點了點頭，又說道:“求才若渴，折節下士，搜攬四海賢德，以為股肱心膂，爭鋒天下，這種人可以稱為豪傑。”

　　李自成故伎重演，又搖了搖頭，說道:“袁本初(袁紹)四世三公，天下景仰，坐擁四州，帶甲百萬，文臣武將不下千員，不能說不擅長搜括人才，然而他色厲膽薄，好謀無斷，空有人才而不能善用，官渡慘敗，身死家滅，為天下笑，也稱不上豪傑。”

　　“聰明雄斷，英奇傑立，知人善任，從諫如流，武能上馬安天下，文可揮毫定六合，或可稱為豪傑?”

　　“隋煬帝滅南陳，敗突厥，征高句麗，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以為皆不如己，修運河，拓西域，下江南，窮奢極欲，好大喜功，終致眾叛親離，隋朝二世而亡，並非豪傑。”

　　“愛人以德，使民以時，務在勸農桑，謀在安百姓，興仁義之師，伐無道之賊，或可稱為豪傑?”

　　“宋仁宗性情寬厚，不事奢華，均公田，厚農桑，裁三冗(冗官、冗兵、冗費)，減徭役，升遐(帝王死去的婉辭)之日，天下號慟，如喪考妣，然而其當國四十余載，君子小人相雜並進，北遼西夏日尋兵革，治亂參半，積弊日重，不足以稱豪傑。”

　　誰都不算豪傑?歐陽闕如微微色變，又說道:“明太祖崛起布衣，戡亂摧強，複興漢唐規模，治尚嚴峻，而能禮致耆儒，考禮定樂，禁宦豎不得乾政，五府六部官職相維，置衛屯田，兵食俱足，可稱豪傑。”

　　李自成卻仍然搖頭，“廢宰相，殺功臣，上防文武百官，下困黎民百姓，欲為萬世不易之法，此守財奴耳，實非豪傑。”

　　朱元璋也不入法眼?歐陽闕如心中震動，正色道:“取前述五人之長，棄前述五人之短，縱橫四海，一統寰宇，定然可稱豪傑。”

　　李自成笑道:“此乃一時之豪傑，並非萬世之豪傑。”

　　“何為萬世之豪傑?”

　　“當如秦始皇別創一格，終前此兩千年之局，發後此兩千年之端，跳出治亂循環，開啟長治久安，方可稱為豪傑！”

　　歐陽闕如瞳孔緊縮，問道:“天下思永治者久矣！可是閣下不是說，明太祖欲為萬世不易之法，是為守財奴嗎?”

　　李自成笑道:“明太祖所為，政也;秦始皇所為，製也，自不可同日而語。”

　　歐陽闕如若有所悟，又問:“閣下以為當改何製?”

　　“《尚書》有雲:‘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水能載舟，亦可覆舟，改變歷史的力量便在民心民意之中。”

　　歐陽闕如笑道:“《尚書》古意，前人焉能不知?”

　　“知而不能行，等於不知。”

　　“當如何行?”

　　“天下萬事，皆付公議， 匹夫匹婦，與有責焉，非朝廷治民，乃民自治，如此則君臣官民俱為一體，上下同利，休戚與共，何愁本不固邦不寧?以之臨敵，何往而不勝?”

　　這簡直是大言欺世！皇帝哪有不想大權獨攬的?拚命加強皇權還來不及呢，誰又會主動下放權力?有明以來，如宋朝那樣與士大夫共天下已不可得，何況是與平民百姓共天下?自古以來可曾有過與平民百姓共天下?！

　　饒是愛讀雜書，已非儒家正統的歐陽闕如也被雷到了，當下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李自成知道他不接受不了，笑道:“自古皇權不下鄉，縣以下本就依靠鄉紳和族老自治;《禮記》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通鑒》曰:“兼聽則明，偏聽則暗”，萬事皆付公議也沒有多麽異想天開吧?”

　　“鄉紳族老”這四個字起了大作用。

　　歐陽闕如再怎麽非正統，畢竟仍是儒生出身，雖然對“天下為公”有著天生的向往，但若沒有“鄉紳族老”這四個字，讓市井小民和鄉下的群氓們全都參與到國家政事之中，他也是接受不能。

　　好在李自成不是呆子，向來很注重跟當代價值觀的銜接，歐陽闕如除了震撼，不再有任何反感和抵觸，以天下為己任的抱負立即熊熊燃燒起來，不由自主地想要舍身一試，起身跪倒，叩首道:“草民有眼不識泰山，竟以陛下為草莽，不意陛下竟有如此宏圖偉略，請陛下恕罪。”

　　這態度也變得太突然了吧?李自成吃了一驚，急忙起身攙起歐陽闕如，問道:“是知早已知道了朕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