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台和程宣抱拳離開,來到寅賓館的大門口,郭金台剛要邁步出去,程宣拉住他說道:“幼隗,你我在這裡等等,等那些鄉民們出來了,在他們後面跟著就行,別被裹挾進去。”
郭金台沒那麽多忌憚,但是小心一些總沒有壞處,點頭說道:“還是去大門外等著吧,順便也問問看門的,究竟讓不讓咱們出去?別根本就不讓出去,豈不空歡喜一場?”
能不讓出去嗎?程宣愣了愣,雖然覺得可能性不大,但還是點頭同意了,與郭金台邁步來到衙門口,只見四五個差人正在門洞裡坐著說話,門外的宣化坊那裡也聚著一大群人,便與郭金台對視了一眼,上前拱手道:“各位差官,我們在屋裡待得煩悶,想要出去轉轉,不知行得行不得?”
差人們一齊停了話頭,幾個年輕人斜眼看了看他,並不理睬,只有其中一個低聲罵了句:“明狗!”
程宣臉色一紅。
他追隨嚴起恆多年,雖然非官非吏,無品無位,但也沒人敢小瞧他,尤其是嚴起恆為官清正,官聲很好,連帶得他也很受尊重,從沒想過竟然也有被罵成狗的一天。
“欸,不要這樣!”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差人製止了那個年輕人,起身把程宣拉到旁邊,說道:“他們是新來的,不懂規矩,這位先生莫怪。您要出去便盡管出去。太爺有過吩咐,幾位想去哪裡都行,我等不得阻攔。”
“哦,那麽多謝了!”程宣雖然氣惱,卻也沒心情跟差人們慪氣,見老差人還算客氣,便道了謝,回頭招呼郭金台,抬腳要往外走。
可是老差人卻又攔住了他,往宣化坊怒了努嘴,說道:“請恕小老兒多嘴,先生看到那些人沒有?那都是神塘衝的鄉民,來押解以前的戶房司吏羅志勇回鄉分田的——”
說到這裡,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又說道:“那都是些暴民——當然了,現在換了朝廷,已經成義民了——曾經暴動過的,手裡有人命,殺了本縣的司爺(典史)和他們本鄉的舉人老爺,若非闖軍正好南下,他們就被官軍剿滅了。小老兒知道兩位是大明的人,不然也不敢說這個話。請聽小老兒一言:兩位先生若要出去,最好還是先回去等等,等他們都走了,再出去不遲。”
程宣聞言心驚不已,趕忙致謝便要回去,卻不知身後什麽時候站了一個渾身精瘦的漢子,此刻正湊上前來,嬉皮笑臉地問道:“老東西你說什麽?你說誰是暴民?”
“沒有沒有!兄弟你聽錯了,”老差人趕忙否認,“我說你們是義民,專殺土豪劣紳,是為民除害呢!”
“你以為我是聾子?”那漢子並不放過,下巴揚得老高,使勁往前努著,隻從眼睛底下看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胸膛卻已經快要撞到老差人身上了,嚇得老差人連連後退,程宣也不覺退後了幾步。
漢子步步緊逼,嘴裡也不閑著,罵道:“現在變了天,已經是我們窮人的天下了!你們這些欺軟怕硬的狗衙役不夾著尾巴做人,還敢瞧不起老百姓?娘的,簡直是找死!老子們連捕廉(典史)和舉人都殺了,你算個什麽鳥,也敢在這裡聒噪?”
那漢子眼看著就要揮拳打人,一旁的差人們全都站了起來。
“阿大你幹什麽!”恰在這時,衙門裡又走出一條漢子,同樣很瘦,但是沒有那種戾氣,出言製止了謝阿大。
謝阿大回頭看了看,見是謝老栓,便收了威風,卻仍然罵道:“這老東西胡說八道!”
“行了,都是受苦人,你難為他做什麽,”謝老栓說道:“去大牢裡看看,他們怎麽還沒出來。”
“他是受苦人?看門狗隻認衣服不認人,哪有什麽好東西!”謝阿大不服,卻也並不多留,罵罵咧咧地往裡面去了。
謝老栓歎了口氣,拱手給老差人賠罪,老差人也歎了口氣,擺了擺手,躲到一旁去了。
這一幕,程宣都看傻了,見到老差人躲開,才想起自己也該躲躲,慌忙拉著郭金台,又回了寅賓館,貓在門後面,悄悄盯著斜對面的縣衙大牢。
郭金台汗顏道:“多虧景召兄有先見之明,不然被他們裹挾了,著實是個麻煩。”
“幼隗還要去看分田嗎?”程宣笑了笑。
“去還是要去的,小心些便是,”郭金台很堅決,“子曰‘聽其言,觀其行。’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的確對李自成很有好感,幾乎就要決定投順了,可是見到剛才一幕,卻又難免心生疑慮,擔心李順政權其實只是暴民政治,在關系到人生抉擇的重大關口,他不得不謹慎從事。
程宣笑道:“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幼隗要親自去看一看, 本也應當,只是剛才那一出還不夠嗎?依我看,那種跋扈囂張之輩會做出什麽,不用看也能想得出來。”
這話很有道理,可是郭金台在長沙見慣了順朝上下的作風,跟剛才那一幕落差實在太大,一時難辨真偽,堅持道:“那畢竟只是些鄉民,無知村氓而已,還是要親眼看一看才好。”
程宣做為嚴起恆的幕賓,相處日久,彼此合德,並沒有另投他主的打算,又對分田不感興趣,本來並不想去,見到郭金台堅持,有意勸阻,又想到嚴起恆也沒多說什麽,隻得同意道:“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願,跟著去看一看吧。不過咱們有言在先,看是去看,可不準管閑事,沒得再把自己給折進去。”
“這是自然,景召兄請放心。”
兩人正說著,對面呼呼啦啦擁出了一大群人,推搡著不是一個而是兩個戴枷的囚犯,吵吵嚷嚷走出了縣衙。
“他們出來了,”程宣說道:“那個後來的漢子倒是挺和氣,看上去像個首領。你我此去,不妨跟他攀攀近乎,一旦有個什麽變故,也許指望得上。”
“景召兄高見!”郭金台拱手欽服。
兩人計議已定,又稍等了一會兒才走出縣衙,遠遠跟在鄉民後面,而在他倆的後面,都司監隨堂張景春走出了門房,看著兩人的背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對剛才那個老差人說道:“安有道,你在這裡看著嚴起恆,咱家也該到神塘衝去了。”
都司監固然是個宦官機構,但它用的人卻並不都是閹人,不然一眼就被看出特別來了,還怎麽做秘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