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一夜的戰爭,將軍自己也變得疲憊不堪,但他依舊勉強地打起精神走了下來。他站在一旁看著不斷從他的面前抬過的傷兵,耳邊回蕩的依舊是昨夜的戰鼓聲。
“還有多少新兵?”明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展開手中的冊子,幾下就翻完了。“就這麽多了!”明書將冊子遞給他,將軍皺著眉頭看了一眼便說道:“讓他們全都來吧!”明書張了張口,緊緊地攥住手中的冊子說道:“將軍!可他們根本……”
“我知道!但我們需要時間!需要足夠的時間!哪怕是要付出所有新兵的生命!”
將軍不在回頭,他緊皺著的眉頭和鎮定的眼神仿佛在下一個簡單的命令,毫不顧及這樣輕飄飄的話有多少性命要從這個世上消失!
明書看著將軍漸行漸遠,被混亂的急匆匆的景象掩蓋了,他隻得拿著那個冊子轉身去了相反的方向。
阿山正靠在牆上昏昏欲睡,周圍都是和他一樣的人只是昏睡著躺在一旁。他們也只能從這樣的夢中尋求到一份他們求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答覆的安寧。這時,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從前他就是一團風。但今天他卻像要趟過泥水一樣來到了這裡,好像是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什麽地方,他看著那些安靜地睡著的少年,無力地甩下自己的手臂。
但他挺直身軀用洪鍾似的聲音喊道:“起來!”聽到熟悉的聲音,他們的身體頓時從地上抽了起來,不自覺地挺直自己的身體,努力地探過一團迷霧般的世界看清面前發生了什麽。“給我站好!”聽到這句話,混亂的隊伍得到了整齊的排列,但在人堆裡還有幾個人打著哈欠,就像搖晃的樹葉,雖然打起了精神,但目光中依舊有一種迷茫。
他們看著大人依舊像以前那樣板著臉,從他們身旁走過。只不過他今天的威嚴顯得有些勉強,他還未走到隊伍末就回到了原點,看著底下年輕的青年,他久久地說不出話來。他們仿佛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再也沒了以往閑逸的心情。
大人挺直身軀,勉強延續著最開始的語調說道:“聽好了!從今天開始,你們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以後,你們就要……上戰場了!好好……記住我教給你們的東西!”士兵們聽到這個消息沒有預想中的驚喜,他們像是被推入一個巨大的洪流中,只能茫然地看著教官。底下的人紛紛地轉著頭,每個人都想從別人的面孔中得到一個確切的信息。在這個混亂的中心,只有如陵直直地站在那裡,糟亂的人聲也只是在他的周邊躁動著罷了,他看到大人站在一旁,身影仿佛要徹底隱去,默默地歎了一口氣,不過除了如陵誰也沒有留意到。
他擺了擺手最後說道:“你們走吧!”說完他便慢慢地背過身去,可是過了許久也沒有聽到預料中的腳步聲,他又轉過來剛要催促,看到眼前的一幕卻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士兵們站得很整齊,他們的目光都駐留在教官的身上。
“大人!保重!”
他們抱著拳朗聲道,整齊的聲音,散去了迷茫。教官抖著嘴唇看著他們,過了許久才抱拳鄭重地說道:“保重!”“給!該你了!”聚在牆角下的幾個士兵喝著酒,被酒氣熏的腦袋也變得暈暈乎乎,伸向對方的手總是顫抖的,有時他們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伸的是哪隻手。一堆又一堆的火光相互照耀著。並不是所有人都選擇被火光庇佑,一大部分的人還是窩在城牆的角落裡,只能從黑暗中偶爾聽到幾聲酒壇子被摔碎的聲音。
“怎麽回事!這麽慢!”一個士兵招著手,一旁的士兵被拉著坐在了地上,武器被他橫著放在背後。他接過酒,疲倦地搖著自己頭說道:“今天可真是太忙了!你都不知道上面味道多難聞!我晚飯都快要吐出來了!”那人還在生機勃勃地敘說著自己的遭遇,刻意捏著嗓子找準一個合適的音調。殊不知,如同幽靈般漂浮的老兵已經看向了他,他們的樣貌被戰爭帶走了,留下的是他們的裸露的靈魂,顯出一樣的麻木。
那人依舊在委屈地敘說著,老兵已經在他背後默默地聚集了起來。“那味道真的是,那死人也……唉!你們………”他目光隨著友人驚恐的表情慢慢地繞到後面。
“唉……你們……”他還沒有站直身子,就被一個老兵一把抓了起來,砸向了城牆。咯吱聲傳了出來,他的身體都散架了,只剩下一個頭癡癡地望著老兵,看不清老兵的身影。裡面又傳來幾聲咯吱的聲音,隨著老兵的身影散去人們才陰影裡看到一個蒼白的手從黑暗裡伸了出來,無力地垂在它所渴望的人間。
沉默砸在了每一個人的頭上,新兵把頭壓的很低,只有木頭被炸裂開的聲音。
阿山也坐在一旁的火堆旁,他很怕冷,太近又會被燒到,所以整個人的狀態就像是被扯過去一樣。他的手心裡還捧著一本書,他的目光癡迷地望著每一個字,就算是一個符號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新的世界。
“大哥,這個字是什麽?”
如陵瞥了一眼道:“死。”
“死?原來這個就是死……怪不得每次看到它我都覺得不舒服,總覺得像是有人在盯著我!”
“沒有誰的死亡是心甘情願的,他們不甘心自己的死亡,所以嫉妒那些還尚在人世的人………”
阿山笑了笑道:“那生字看得就很好,平平穩穩的,比死要簡單太多了!”
如陵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沉默了。阿山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小心翼翼地探過頭問道:“大哥?”
如陵回過神,又把一個木頭扔進了火堆裡,火光猛的升高要將他包圍起來,拉進火焰裡但如陵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哥,你究竟來自哪裡啊?”如陵聽了這句話反而轉過頭問他:“你覺得我會來自哪裡?”
阿山合上書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才說道:“我也猜不準……咱這裡的人有來自南陵國的,也有穆棱國………周邊的小國家有,更遠一點的大國也有。但……大哥,我感覺你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人,你好像……好像……根本不是屬於這個地方的人!”
如陵過了一會兒才輕聲笑道:“對!你猜對了,我哪裡的人都不是。我來自……一片墓地!”
“墓地!”
阿山吃驚地重複著這個詞,但看著如陵的神情又不像是在開玩笑。
“墓地?大哥,墓地怎麽可能會有活人呢?”
“確實,墓地是為死人準備的!活人待在那裡是生不如死!但他們卻只能待在那裡!等死!”說到後面的時候,如陵的語氣越來越重,咬著牙說著最後兩個字!
阿山吃驚著看著如陵,自己也是茫然地說道:“大哥,那你能把他們帶出來嗎?你不是也出來了嗎?”
如陵的目光變得哀傷,像是一個受傷的野獸憐憫地看著自己的傷口,他喃喃道:“他們沒有辦法離開,他們在那裡生活太久了……”如陵不知道為什麽在此刻突然想喝酒,盡管他從未知曉它的味道,但在此刻他卻莫名地需要它。
到了此處,阿山也不敢再多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