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他是不是故意?我隻按規矩辦事。”
張伯雙手別在背後,挺著像是懷胎十月的大肚腩,仰著下巴不拿正眼瞧人。
他雖然顧忌王猛頗有勇力,一不好惹的模樣,但心底絲毫不怕這些農民,只要佔了他們的地,就相當於捏住他們的喉嚨,生死自然是自己說了算。
別看王猛現在是自耕農,再過個三五年還不是得依附豪強?
陳盛家本來也有地,但是遇到天災就得顆粒無收,隻得拿著地去換張家的糧,沒的換了就只能賣身,躲過了天災還有人禍。
如今戰亂不止,盜賊漫山,白馬縣所在東郡前不久就被太行黑山賊劫掠過,地主豪強自然可以結塢自保,黔首百姓不僅丟了糧食,有的連命都丟了。
天災人禍之後,農民們只能化身韭菜,被地主豪強無情收割。
“那這樣吧,陳盛不行了就讓他弟弟妹妹頂上去。”張伯牙齒嘖了一聲,搖搖頭,擺出一副救危扶難的模樣,好像是發了善心一般。
“他們這麽小怎麽種地?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家也有這麽小的孩子,我警告你不要壞事做盡,否則會有報應的!”
王嬸指著張伯厲聲斥責,口沫橫飛,硬生生將他們逼退三五步。
“悍婦!”張伯小聲嘀咕,隨後看著她懷裡的兩個孩子陰冷地說道:
“你家大人不行了就你兄長上,你家兄長不行了就你們上,你們一家世世代代都得是我們的奴!這就是我們張家的規矩!”
話音未落。
咻——
憤怒的長箭疾馳而出,積卷著空氣隨後撕裂,精準無誤地射在張伯頭頂裹著的幘巾,華彩幘巾瞬間粉碎,夾雜著發絲散在空中。
“什麽東西?啊?是誰!是誰射的箭!我......的......發......”
轉眼間,張伯披頭散發,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變得語無倫次,一雙肥手急促地摸著肥頭,生怕腦袋少了一塊肉。
黑色箭簇深深地插入院門口的木樁上,箭尾輕顫兩下便固定住不動,離得近的王猛睜大雙眼,不由得握緊雙拳,心中暗道好箭法!
兩名壯漢也是目瞪口呆,連忙伸手去扶倒地的張伯,卻被他慌亂地揮手拍掉,他的心肝跳動著,似要衝破肥厚的胸脯,雙腳也灌鉛般不聽使喚。
差一點!差一點就死翹翹啦!張伯眼神渙散,眼淚鼻涕流淌在臉肉的溝壑裡。
在場眾人皆都沉默了一陣,隨後齊刷刷將目光看向矮屋大門。
只見陳盛走了出來,雙手別在背後,整條右臂膀都在輕輕抖動,大病未愈,力氣還沒恢復,射出這一箭差不多就是極限。
他不緊不慢地蹲在陳蘭的面前,伸出手疼惜地摸著她的臉,臉上沒有肉摸上去很硬,“疼不疼,大兄幫你摸摸。”
“不疼。”陳蘭眠著嘴,委屈地蹭著陳盛的手掌,臉上髒兮兮的,一雙烏黑的眼珠子噙著淚水沒有流下來。
“你呢阿衛?”陳盛伸出另一隻手揉著陳衛的肚子。
“我也不疼!”陳衛繃著臉,裝得一點事也沒有。
陳盛揉了一會,隨後看向王嬸,“麻煩你了王嬸。”
“啊?”王嬸一時間呆若木雞,嘴唇顫抖欲言又止,阿盛怎麽看起來不一樣了?以前跟我說句話都會臉紅呢,怎麽現在......還會說這種客氣話?
還未等王嬸反應,陳盛起身向後,左手按著腰上的長刀,臉上面無表情,眼神直勾勾看著張伯,朝他大步走去。
“你......不要過來!”
聲音在發抖,張伯的慌張和陳盛的從容鎮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急忙揮手,示意身旁的兩個壯漢擋住陳盛。
倆壯漢對視一眼,隻得欺身向前,前頭的壯漢立刻衝了過去,想要按住陳盛的右手防止他拔刀。
“阿盛小心!”王猛見狀大聲提醒,急忙跑了過去。
誰知!陳盛一個輕巧閃轉,躲過對方的環抱,而後伸出一腳等著壯漢絆上來。
噗通一聲!前頭的壯漢摔了個狗啃泥。
後頭的壯漢緊接而來,伸出長腿直踹陳盛,只見陳盛再次騰挪,翻身來到壯漢身後,一個腳尖踢在壯漢支撐腿的腳肚子上。
“哎呀!”壯漢吃痛,倒在地上。
“是這隻腳踹的我阿弟吧?”陳盛轉頭冷冷問道。
壯漢捂著腿齜牙咧嘴,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陳盛不再理會他,轉頭拔刀,面向張伯,蹲了下來。
“阿盛!別......”
王猛實沒想到陳盛的身法這麽靈巧,像一隻泥鰍一樣戲耍兩隻大魚,又見他拔刀對準張伯,立馬出聲示意,可不能衝動咯!
陳盛朝他點了點頭,王猛愣了一下這才不說話。
“張管事,伱知道我的手為什麽會顫抖嗎?”
陳盛單手舉著刀,刀尖抖動,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露出從容的微笑。
越是這般從容,張伯心裡越怕,“難道是......”
他想說難道是你第一次殺人,所以會害怕到顫抖嗎?想到這,他更加害怕了。
“餓的。”陳盛回道,“兔子餓急了也會吃人,你懂我意思?”
“懂!我懂!我真的懂!”張伯點頭三連,像是乖巧的狗在伸舌頭。
“你打我小妹一巴掌,我還你一箭,那人踢我阿弟一腳,我也還他一腳,這件事就這麽算了,可否?”陳盛眼神如勾,盯著張伯不動。
“可......”
“可否?!”
“可!”
“走吧,帶著你的人走,晚一點我會去田上,我不是沒有規矩的人。”
陳盛起身收刀,腦袋有點暈晃晃,隨即雙目緊閉緩了緩。張伯不敢出聲打擾,小心翼翼地朝著倆壯漢招手,示意他們扶自己起來。
“阿盛你身體不舒服也可以晚點去,不礙事的......”張伯哈著腰小聲討好,見陳盛沒有回話,趕緊攙搭著倆壯漢離開。
剛走到院門口,看見那沒入樹樁的箭頭,瞬間加快腳步奪路而逃。
嘈雜的清晨就這樣安靜下來,王猛看著閉目養神的陳盛輕聲問道:“阿盛,你沒事吧?”
“沒事, 謝謝王叔關心。”陳盛笑道。
“沒事就好。”王猛點了點頭,心中一陣後怕。
他怕陳盛一不小心把張伯給刺死了,張伯固然該死,但要是真殺了他,陳盛一家子都得陪葬,韋鄉張家家大業大不是一介小民能夠惹得起的。
王猛與生前的陳盛父親交好,二人互為鄰居,一起參軍,回鄉後也時常結伴打獵,如今陳盛家沒了大人,他隻好幫忙照看。
當時還怕陳盛衝動,沒想到他早有分寸,王猛心生佩服,箭法犀利,身手矯捷,關鍵是那處事不驚的模樣,有勇氣而知進退。
他見識不多,但也知道這不是一般人會有的氣度,心裡也高興得很,這家子總算是有根頂梁柱了,大老粗的王猛絲毫沒注意到以前的陳盛可不是這樣子。
“大兄!你沒事吧?”
陳衛、陳蘭小跑過去,既擔心又欣喜地抱著陳盛的手。
“都鬧了一早上,阿盛你飯都沒準備吧?”王嬸跟了上來,招呼著陳盛兄妹三人,“走,去嬸家裡吃。”
王嬸有些不太敢看他,隻覺得他和往日裡大不一樣,以前的他總是埋頭佝背老老實實,如今昂首挺胸連說話都很有條理,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她隻好看向王猛催促道:“愣著做什麽!快把他們一塊領回家去!”
“好。”陳盛沒一會便爽快答應,摸著弟弟妹妹的腦袋領著走去。
他知道王猛一家很照顧他們,實際上自家窮得連半粒米都沒剩,王嬸怎麽會不知?不過他也不扭捏,有恩今後再報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