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降臨,空中那一抹昏黃也隨之消淡,明月漸顯婀娜身姿,在鄉道上灑落清冷光輝。
韋鄉南部坐落著一座塢堡,佔地極大近百畝,灰黑色的圍牆高約三丈左右,像是穿著一副堅硬的鎧甲,將莊園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
有座高七八丈的望樓立在塢堡內,樓上閃耀著火光,有三兩個人影來回瞭望巡視。
站在塢堡前的陳盛,看著也不免有些吃驚。
這哪是莊園?明明就是座軍事城堡!
從白馬縣回來已經到了晚上,他找到張伯想要贖回賣身契,張伯便把他帶到了這裡。
這座雄壯塢堡就是韋鄉張家的莊園。
之前聽江苞說張家塢堡裡藏著十幾萬石的糧食,還有專門放武器的倉庫,陳盛不免有些質疑,如今見到這塢堡的規模,也不得不相信。
江苞和江旺等遊俠就是張家的門客,他們負責幫張家私販馬匹和鹽鐵,亦或者是守牆護院,而像這樣的門客張家養了百號人。
從江苞口中得知,張家的家主名叫張卓,如今已經六十歲的高齡,基本上不理家中事務,他年輕時便家資巨億,在靈帝時期買了個郡丞的官,不過沒多久就被擼了下去。
如今家中管事做主的是張卓的兒子張林,既是獨生又是晚來得子,張林就是張家毫無疑問的實際掌舵人,他也鄉裡也頗具聲名,廣施恩義蓄養遊俠,家中依附的佃農成百上千。
張卓的女兒嫁給本縣士族的黃家,黃家的黃武就是如今本縣的功曹。
功曹主管人事任免,總揆諸曹實權很大,一般都是由本地士族擔任。
張家富家巨室,結塢自保,蓄百號門客養上千佃農,又有官面上的關系,實力可見一斑。
這簡直就是陳盛苦苦追求的立身之本,“若有此塢堡,便可聚兵數千,適時以待。”
他從來沒有否認過自己的野心,費盡心思的出名也不過是想要聚眾自保。
突然間他留意到,廣施恩義的張林怎麽會養了個剝削鄉裡的張伯呢?
說張伯張伯到。
“阿盛呐!”
塢堡牆門裡跑出來張伯,他跑得氣喘籲籲像個肉球一樣滾了過來。
“這就是你家的賣身契。”張伯一臉笑呵呵,殷勤至極,“阿盛果然是守信之人,沒想到這短短一個月就湊齊兩千錢,我早就跟劉樹麻七說過,他們不信來著......”
看著張伯熱切不已的樣子,陳盛也就由得他喋喋不休。
“此事多謝張管事。”陳盛很客氣的道謝,卻不顯親近。
隨後一手交錢一手交契。
“嘿!慢走慢走!”張伯哈著大氣恭送陳盛離去。
面對陳盛冷冷淡淡的態度,張伯就算是熱臉貼冷屁股也樂在其中。
有本事的人冷淡一點是沒錯的,正如他自己說過,他可是從來都佩服有本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陳盛名聲漸顯,張家的張林有意結識他,如此張伯怎麽能不上心?
......
贖回了賣身契,陳盛總算是了了一樁事。
回到家中,陳衛和陳蘭早已搗鼓好了晚飯。
一如往常,三人其樂融融將陶碗消滅得乾乾淨淨,然後猜拳輸了去洗碗。
猜拳是陳盛教他們的小遊戲。
沒想到弟弟妹妹早已密謀好,商量一人出石頭,一人出剪刀,反正就是出不一樣的,目的就是不讓陳盛洗碗。
這種小把戲早就被陳盛看穿,但也不好阻攔他們的良苦用心。
晚飯過後,陳盛拿出今日買的筆墨竹簡,將粗糙黝黑的硯台擱在矮桌上,旁邊是鋪開著的竹簡。
門縫外不時吹進來冷嗖嗖的風,吹得油燈搖曳。
陳蘭舀了一瓢水,小心翼翼地倒在硯池裡,摻著墨水用嘴輕輕地吹。
陳衛像是平日裡磨石頭玩一樣,細細地磨著硯台。
“大兄,你還會寫字嗎?”陳蘭好奇又欣羨地問道。
“嗯。”陳盛輕聲道,隨後找了個理由解釋說:“還記得三年前大兄去過陳留郡嗎,當時是去幫劉叔的陶廠做土陶,待了一段時間跟記帳的管事學了字。”
“噢。”陳蘭懵懵懂懂,又期待地問道:“大兄想寫什麽?”
見陳衛把硯墨磨得差不多了,陳盛從包袱裡拿出一包蔗糖,用小根的竹簽竄著,笑著道:“你們先吃會糖果,寫出來了就教你們。”
“好甜!”陳蘭輕輕舔了舔蔗糖,瞪大雙眼,烏黑的眼珠在昏暗燈光下更加明亮。
“嗚......”陳衛嗦著竹簽,把蔗糖一下子咬在嘴裡,總是繃著的臉一下子化開了。
陳盛樂得呵呵笑,看到弟弟妹妹很喜歡的樣子,自己也感到滿足。
二人靠近陳盛的肩膀左右,嘴裡吃著糖,眼睛卻一直在矮桌的竹簡上。
翹首以盼,倒是像兩個小書童。
陳盛端坐身體,手中毛筆的毫毛又粗且分叉,他右手執筆蘸了蘸硯台的墨水,將毫毛充墨捋順,隨後打算落筆又停住片刻。
他前世雖然是個文科生,但也不能出口成章呀。
握筆沉思片刻,寫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筆畫飄逸,行雲流水,字如遊龍,一氣呵成。
陳盛的情緒醞釀到位,乃有感而發,字嘛也算是有點行書的味道,但算不得書法行家。
前世上學時上過課外書法班,學了一手行書,然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傾注在弓箭愛好上,這書法也就漸漸落下。
他點了點頭自我感覺良好,隨後將移動油燈靠近竹簡,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陳蘭不認識字,看著卻覺得大兄寫的極好,問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
陳盛轉頭帶著鼓勵的表情看向陳衛,陳衛有些害羞,試著回道:“是不是迎難而上的意思......”
“不錯。”陳盛摸了摸他的腦袋。
“可是大虎比人厲害,這樣也要上嗎?”陳蘭不解問道。
“當然要上!大虎算什麽!”陳衛被妹妹反駁,有點不高興地嚷道。
從這裡便可以看出二人大致性格的差別,陳衛較為直莽,陳蘭更加心細。
“這個自然要分情況,凡事量力而行,但該迎難而上時便不能退縮。”陳盛笑著解釋道。
雖然二人對此有些理解上的分歧,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們都很聰慧,都能從這句話裡看出自己的見解,也就說明他們有讀書的潛質。
若是能將他們培養成優秀的人,陳盛想想都會覺得有滿滿的成就感。
隨後再次落筆,寫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這是“千字文”的開頭前兩句,前世陳盛練習書法時就是從千字文開始練,如今憑著印象還能寫出一些,於是便想到多少寫多少。
接著他又一個一個字地念出來,稍微解釋每個字的意思。
不求他們能明白意思,只要記住字就行。
陳蘭和陳衛鬥氣似的鉚足了勁,學的很認真。
只要陳盛能誇他們一句,就已經是十分的滿足。
咿咿呀呀的聲音像兩隻黃鸝鳴唱,陳蘭一作思考狀,眼珠子就不由得往上飄,陳衛則是繃著臉像是哪裡很疼一樣,這讓陳盛想起前世小時候被老師檢查背誦時的場景。
漸漸地,油燈快要熄滅,陳盛也打算點到即止,學習應該循序漸進,便打發他們去睡覺。
此時房間裡燈光微弱,光照亮的地方只有巴掌大小,竹簡上也只剩兩行可寫的空處。
陳盛提筆再次寫道:“鴻鵠高飛,一舉千裡,陳盛,陳鴻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