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
陳盛不敢怠慢,把馬牽回院去,將院子稍微打掃乾淨,又進去屋裡準備一些水。
不一會。
鄉裡人簇擁著那縣裡的人找到陳盛的家裡。
黃土堆砌的圍牆不及人高,飽經風雨後也不再牢固,用力一搖便會輕輕晃動,兩座土屋的屋頂鋪著大小不一的瓦片,用雜草遮蓋住破碎的窟窿。
“陳君家貧竟與我相似......”
陳盛出門一看竟然是個熟人,正是那日集市裡遇到的儒生王象。
裡長殷勤地迎著王象進院,隨後滿面春風地看向陳盛,縣官能來到韋鄉南留裡,這是做裡長莫大的榮幸,走出去都能自豪地說,我南留裡出了個人物!
“王君是縣中官吏?”陳盛走了過去,作揖問道。
“不是有意隱瞞陳君,望見諒。”王象背著個包袱風塵仆仆,像是趕了遠路。
他態度和氣,但或許是因為本身不喜言笑,看起來有些冷淡。
“請進。”陳盛讓到一邊,領著王象去屋裡坐。
身後跟著的一群裡民伸頭墊腳,被裡長招呼著退出去也不願意離開,一個個都趴在院子的圍牆上,豎起耳朵探聽屋內的談話。
王象進屋之後便感到屋內的逼仄,好像輕輕一跳就能頂到屋頂的瓦片,不大的空間被一座頹塌的土灶台和破舊的桌子佔據大半。
“家中簡陋,還請王君見諒。”陳盛搬過來一條木凳。
“我兒時便是在樣的環境中長大,隻覺得十分懷念。”
王象感慨了一聲,倒是顯得與陳盛更加親近。
“王君請喝水。”陳衛倒了一杯水,陳蘭舉著送到王象面前。
二人這幾日也算見了許多以前見不到的人物,“見多識廣”的他們如今也能做到恭而有禮。
這也是陳盛有意為之,他不太懂如何做一個稱職的兄長,隻好以身作則,讓他們邊看邊學,人生中最大的成長莫過於見世面。
“多謝。”王象見陳蘭笑意盈盈,自己也不禁露出笑容。
心中感歎,陳君家雖貧寒,家教卻是很好,連小小孩童也這般有禮有節。
王象喝了一口水,又恢復嚴謹的神態,直言了當說道:“那日你見到的便是我與縣君,此次來一是為了帶來你揭榜的賞金,二是奉縣君之命,征辟你為縣令佐官,不知陳君意下如何?”
王象從從身後解下包袱,包裹著一箱不大不小的木盒子,放在桌上時發出鏗鏗金屬的聲音。
自然是懸賞的十塊金餅,然後陳盛卻沒怎麽在意。
縣令佐官?
陳盛大感意外,雖然他曾想過出名之後肯定會有莫大的好處,卻沒想到直接得到縣令的征辟,隨後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王象見陳盛面不改色,不因這賞金和征辟消息而喜露於色,心中不禁更加高看一眼。
他也不著急陳盛的回答,轉頭看到了桌子上的竹簡,心中一奇便伸手撿過來看。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這應當是陳君揭榜打虎那日所寫,字句淺顯易懂,卻表現其迎難而上的堅定之意。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看似隻道天地日月,卻有非常人之理解,且音韻諧美朗朗上口,看著還有下句。
“鴻鵠高飛,一舉千裡,陳盛,陳鴻舉。”
這倒是讀過,乃是大漢高祖所作,其意高遠深長,陳君有非常人之志也!
這些字就是陳盛當日揭榜回來時所寫,王象眉頭緊蹙,嘖嘖做奇,驚訝之意填滿心中,一時間竟然忘記旁邊還坐著人。
“王君?”陳盛輕聲叫喚。
“失禮失禮。”王象回過神來連忙道歉,趕緊喝了口水緩解尷尬。
隨後問道:“我原以為陳君不識文字,沒想到卻有這般文采,敢問陳君是跟何人所學?”
陳盛咳咳一聲,當初他跟陳蘭解釋,說是跟著記帳管事學的,顯然這個理由無法說服王象,於是沉吟一番便說道:“三年前途徑陳留郡,恰好有名士講課,我便跟著學了一段時間。”
王象聞言不置可否,說道:“這書法字體是潁川劉德升所創行書,不想陳君寫得也這般好。”
陳衛和陳蘭眼睛沽溜沽溜地在王象和陳盛身上轉來轉去。
心中不禁疑問,這王君好像說的很厲害的樣子。
大兄何時這般厲害呢?陳蘭向陳衛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大兄就是這般厲害!陳衛狠狠瞪回一眼。
“咳咳......”陳盛臉不紅心不跳道,“都是先生教的好。”
“那你這先生恐怕得是海內名士呢。”王象調笑道,心中雖有疑惑但陳盛隻說這麽多,他也不好拿著鉗子撬開他的嘴。
隨後王象將竹簡放在身前,說道:“縣君對此事必定感興趣,能否將這竹簡借我幾日?”
“自無不可。”陳盛回道。
“也不能白借陳君的竹簡。”王象頓了頓道:“我見陳君家裡並沒藏書,縣君乃愛才之人,見之必然會借書與陳君,這便算是互借。”
“王君......”陳盛有些感動, 這年頭肯借書給平民看的士族子弟,得有多難得呀。
初一見王象,隻覺得他面目嚴肅是一個不好相處的人,沒想到他處處有禮,言語有節。
這算什麽互借?明明就是照顧陳盛的感受啊。
“我當初也如陳君這般,家無藏書,縣君卻不嫌我卑微,一路提拔,知遇之恩無以為報耶。”
王象說起這些不免又有感慨。
陳盛深感佩服,王象除了看起來面不善,為人處世皆無可指摘,身為縣君門生,處處為縣君考慮,不為自己謀一絲恩謝。
“此事便這般說定。”王象將竹簡藏在自己的袖袍裡,隨後問道:“縣君征辟陳君之意,不知陳君考慮好了嗎?”
回到正事,陳盛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先便試探問道:“我所要做的具體職責是什麽?”
王象故意咳了咳喉嚨,說道:“負責縣府治安,常伴縣君左右。”
陳盛已經大概明白王象的意思,常伴縣君左右便是親近官吏,按理說這可比其他的官吏好多了,漢末仕途最重要的是有人提拔,若能與縣令親近,只要縣令高升自己便能往上升。
看來楊俊是相當看重自己呀。
陳盛猶豫一二拒絕道:“縣君與王君厚愛,盛沒齒難忘!”
“然......”
王象似乎沒有意外,如果他沒有看過陳盛的那份竹簡,恐怕此時早已跳起來叫斥:“縣君如此看重你,你就是這般不識好歹?枉費縣君一番心意!”
他心平氣和,想到聽著陳盛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