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門繼續填平壕溝,有發石車在,他們自顧不暇,待雲梯推上,臨衝呂公車立即前壓,轒轀趁此時機,運……往城下。”
跟小年輕對線,張郃沒有死磕的欲望,只是隨手布置了下,便全身心投入到北門戰事中去。
“示敵以弱?老夫是不會客氣的,你王子均敢坐視壕溝填平,想要引蛇出洞,老夫便能混淆視聽,聲東擊西,將街亭城破個口子,慢慢吞下去!”
“放!”
“砰砰砰砰砰!”
不知是第幾輪齊射,兩米有余的巨箭紛紛自城頭拋出,前進的雲梯,頓時又開了幾個口子,堪稱是破洞遍地。
“哎呀!”
街亭東城門樓上,看著在大弩車的射擊下殘破不堪,已經搖搖欲墜的雲梯,王訓倏地想到了什麽,一拍腦門,懊惱的情緒充沛胸中,他不由得在心下歎息。
‘我說怎感覺不對呢,怎麽就忘了此事?大弩車所發箭矢,鏃上若再添倒鉤,只要角度得當,能直接將器械拉倒!可惜!可惜啊!’
幡然醒悟的王訓捶胸頓足,於心中連道可惜,但他可惜沒多久,就轉為了罵娘。
“隱蔽!”
“大郎君小心!”
“嘣嘣嘣嘣嘣!”
“噗啊!他媽了個屁的,忘了發石車這茬!”
石塊從天而降,親兵連忙將王訓撲到一旁,一陣巨響後,王訓皺巴著臉,吐了口連帶著沙土的唾沫,罵罵咧咧的爬到女牆後面。
環視了一眼,見沒太多傷亡,不由得松了口氣,剛想放兩句狠話緩解下氣氛,石塊再度飛來。
“嘣嘣嘣嘣嘣!”
人力發石車的準頭並沒有保證,而且投出的石頭不算大,很多都落到了城內,另有一些落在城頭,砸塌了幾座行樓,壓爛了陶罌灶台,旋即自己炸開,炭火碎石飛濺,化作了收割人命的暗器。
“舉盾!”
王訓的不爽已經變成了焦急,但他的提醒終究是晚了一步,在或呈扇形,或呈圓形迸濺的碎石磚塊、炭火瓦片之中,不少漢軍被直接擊中,頭顱脖頸出個小孔,大腿大臂動脈破裂,汩汩鮮血並著腦漿自屍骸與傷兵身上中流出,與城頭山流淌的罌中之水混在一起,那血色於水中翻湧彌漫的場景,令人發指。
投來的石塊並非一碰即碎的樣子貨,也有在砸於城牆上後,又反彈而起,對漢軍進行二次殺傷。
而當王訓親眼看到一名比之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漢軍頭顱直接被石塊砸爆,那腦漿與鮮血濺到身上時,他那雙黑若刷漆,炯炯有神的眸子,仿佛為鮮血所染,陡然間變得猩紅起來。
“大郎君,大——”
“所有受傷士卒去女牆後隱蔽,不能動的都幫襯著,舉盾掩護,防止碎石傷人,大弩車上箭拉弦!”
王訓怒發衝冠,目眥欲裂,一把推開親兵,拔刀而起,“乃公要看到魏軍的發石車碎成零件!”
“諾!”
險些被打懵了的漢軍轟然應諾,丞相北伐之前所訓練的組織度發揮了作用,軍士們分工明確,如同一台高精密機器運轉起來一般,不過頃刻,那些傷兵便安頓好,同時將大弩車護衛在盾牌之中。
五事之“法”在此時此刻,於街亭東門樓上,宛如拂去表面泥垢的狗頭金一般熠熠生輝。
“余者背牆自守,待魏軍襲來,用箭矢喂他們!”
“大郎君……”
“隨我一塊舉盾!”
王訓肩扛包鐵大楯,把弩車護在身後,將手中那原屬於張郃的佩刀納回鞘中,瞠目厲喝道:“戰場上沒有什麽郎君少爺,戰場上只有我大漢的軍人,只有我王訓的叔伯弟兄,舉盾!”
眾親兵隻覺熱血上湧,當即舉起大楯,紛紛應喝道:“領命!”
王訓身先士卒,一席話成功鼓舞士氣,穩住了東門城頭,並開始組織反擊暫且不言。北城門樓上,王平瞪大了眼,抬頭紋都擠了出來,仍舊看不懂那在大弩車的摧殘下,搖搖欲墜的雲梯有麽作用。
至於你問發石車在哪?
雲梯壓上來之前,早被大弩車打成器械碎片了。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步子大了,哢,容易扯著蛋。
想吃熱飯,就把碗底的扒出來往嘴裡塞,想走快了,一步恨不得趕人家兩步。結果呢?熱飯燙嘴,等緩過勁來,上頭原本溫度正好的飯反而涼了,步步大胯,結果還沒人家正常走路快,路上還扯著蛋了。
王訓如此,王平……何嘗不是如此呢?
魏軍推著岌岌可危的雲梯緩緩前行,皆舉大楯前行,小弩車幾乎毫無作用,哪怕破楯破甲,殺傷一片,於數部若黑雲壓城的魏軍來說,不過一點漣漪,連浪花都沒掀起。
但即便如此,王平只是微微皺眉,並沒有命那些作用不大的小弩車轉為大弩車。
“繼續打,”王平心中發狠,揮手令道:“我倒要看看張郃在整什麽名堂!”
大小弩車接連不斷的噴吐著箭矢,魏軍舉盾前行,雲梯被推至弓弩射程內,王平眉頭皺的更緊了。
當前一排那上有千瘡百孔,已然不能攀越的雲梯之後,還有一排雲梯,最後更是有臨衝呂公車跟隨,王平看的分明,卻愈發詫異了。
“攻城之法不得已而為之,縱使叫你毫發無損的雲梯搭於城牆之上又如何?更不消說前排雲梯被弩車所擊,已不堪用,我弩車可再從側面……嗯?”
忽而城下一陣喧嘩,處於第二排的雲梯一改之前畏畏縮縮的模樣,徑直頂了上來。
兩輛雲梯如同靶子,被弩車痛擊的同時,也把北城門樓的視野擋了個嚴嚴實實,處於最後的臨衝呂公車快速跟進,正面側面幾乎沒有能攻擊它的地方。
“誘餌?”
王平提起的心緩緩放了回去,呂公車上有木質吊橋,可直接平搭於城牆上,如此能避免大多數守城器械的摧殘,兵卒雖不能說如履平地,但比起雲梯那種堪稱送死的攻城方式,呂公車要輕松不少。
“列陣!小弩車準備!”
王平扭頭喝令,城頭上的漢軍被調動起來,基層將官們大喝出聲,大楯驅前矗立,後有軍士將長矛架於兩盾之間,弓弩手居後,組成陣列,肅立於一座座垛口前,盡皆盯著朝城牆推進的呂公車,目不轉睛。
‘不先以雲梯疲我兵卒,反倒拱衛呂公車,又是在晌午攻城,張郃這是要畢其功於一役,還是試探一二?’
王平居於陣列之中,纛旗之下,看著逐漸損毀的雲梯,心中暗忖,覺得八成是後者。
……
“雲梯!雲梯!距城牆一百步!”
瞭望手略顯驚慌的喊聲在東門城牆上的行樓中響起。
手持大楯的王訓眯起雙眸,銳利的目光從縫隙中綻出,想到方才慘死的同袍,這位少將軍咬緊牙關,恨聲令道:“大小弩車繼續壓製投石機,取水入鐟,熬金汁!讓雲梯來,讓魏軍的雲梯過來!!!”
東門前一百三十步,魏軍的投發石車十去其七,已然構不成太大威脅,城門樓上的大小弩車卻兀自宣泄著箭矢,好似在昭示著漢軍的憤怒。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箭矢從弩車上射出,似慢實快的落了下來,能勉強抵擋弩箭的大楯有部分到了極限,當即破裂開來,其後的魏軍瞬間變成了刺蝟。
“砰砰砰砰砰!”
箭矢化作的森林扎根於地上,樹梢處還未停止顫抖,又是一波弩箭自城頭掠來,填壕溝的轒轀車不管,慢慢推進的雲梯不顧,碎風破空後,直愣愣的往發石車處覆蓋。
“別放下大楯!都給乃公舉牢穩了!”
“篤篤篤……叮叮叮……”
箭矢落於大楯上,縱使包鐵亦不能阻其勢,鏃皆沒如楯中,一名魏軍悶頭扛楯,稍微趁著箭矢未射來的空隙喘口氣,忽覺余光空曠了些,耳邊多了些許悶哼,魏軍心下一沉,不待扭頭去看,弩箭再度襲來。
“篤篤篤……劈啪!”
魏軍身形一顫,顫抖著扭頭,雙眸瞪大,死死的盯著鑿穿盾牌,險些沒入腦中的箭鏃,渾身僵直,又忽地一松,“呼哧呼哧”大口的喘著粗氣,趕忙從身邊撿了半塊盾牌覆在漏洞處,瞳孔已然縮成針狀。
這名軍士在又一輪箭矢的覆蓋中活了下來,可他身前的幾個同袍就沒有那麽幸運了。一發六十矢的弩車生動的詮釋了什麽叫步兵收割機,箭鏃破楯,有的被射中肩膀,碎肉紛飛,手臂直接掉了下來。有的直中胸口,粗大的箭矢沒過胸膛一半,鮮血噴濺,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失去了性命。
“頂不住了!”
“撤吧!撤吧!”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輪箭雨襲來,一名魏軍屯長硬頂著盾牌,呲牙咧嘴的扛了下來,旋即拍了拍身旁的曲長,大喊道:“轒轀填平了壕溝,雲梯馬上就觸城,投石機已不堪用,咱們被弩箭壓著也發不了石,撤吧!”
“放你娘的屁!”
那曲長半邊身子已經麻了,聞言卻聲色俱厲的喝罵道:“右將軍親命,讓我等發石,倘若違背,砍頭事小,乃公爹娘可都還在洛陽!”
“去你媽的!被壓成這屁樣還能發石?不發石照樣是違背軍令!左右都得死,你不走,乃公——”
“砰砰砰砰砰!”
“咳咳咳咳!咳咳咳!”
曲長被罵了娘,心情激憤,正要開口說話,箭雨襲來,砸的他肺腑震動,咳嗽不斷。
但看著眼前那名方才還在叫罵不休,此刻已經變成刺蝟的麾下,曲長一咬牙,終是令道:“撤!”
其實不消他說,眾多魏軍早就跑了,原地留下的就十來個,也是心中舉棋不定,此刻聽聞撤軍,個個如蒙大赦,其余留守發石機的魏軍見他們撤走,似是起了連鎖反應,盡皆丟棄陣地,慌不擇路的往後跑去,有的甚至丟盔卸甲,結果被弩箭射殺。
“少將軍,雲梯。”
“讓他來!”
東城門樓上,滂臭氣息彌漫,一個個錯落有致的灶台旁,有漢軍以布覆面,正拿長杓攪動著鐵鐟裡的金汁。
王訓已經恢復了冷靜,但自責與憤恨依舊充斥著他的心胸,此刻見魏軍雲梯距城不過十余步,更是恨的牙癢癢。
“礌石滾木備好,狼牙拍拉到城堞後,弓弩手上行樓!”
一條條軍令部署而出,漢軍執行的有條不紊,魏軍雲梯已至,王訓看到了梯頭上閃爍著寒光的鉤援,隨著“叮叮”聲接連響起,雲梯異常順利的咬住了城牆,魏軍開始攀爬。
“殺——!”
魏軍鼓噪, 喊殺聲陡然響起,震天動地。
“錚!”
王訓拔出長刀,將大楯給了麾下,左手持一小牌,漠然的看著垛口,城頭的漢軍持各守成之物,緘默下來。
勇者不得前,怯者不得後,軍紀森嚴,魏軍士卒們不敢侵犯,怎加妻兒老小皆在洛陽,縱使明知攀爬雲梯是送死,他們也只能硬上。
不過這城上除了放箭,半天沒動靜,眼下雲梯搭來,也不放礌石滾木,蜀兵怕不是跑了?
懷著僥幸和忐忑,一名魏軍爬上了垛口,而迎接他的,是一抹森冷的刀光。
“噗!”
人頭飛起,被王訓用盾牌接住,鮮血噴泉也似,自胸腔中噴出,飛濺在狼藉的城頭,點燃了戰火紛飛的前奏。
“某斬殺敵軍!大漢萬勝!”
“萬勝!”
“萬勝!!”
“萬勝!!!”
第一批攀上城牆的魏軍士卒盡皆被漢軍手刃,或無頭或帶著血洞的屍骸傷兵自垛口墜落而下,落於地面,被摔成肉泥骨茬,猩紅刺目的鮮血,不成人樣的屍骸,人聲鼎沸的魏軍為之一靜。
但同時,漢軍激烈的歡呼聲穿雲裂石,自城頭響起,宛如浪潮一般,一波接著一波,一浪勝過一浪,壓的魏軍心神震蕩。
城頭上,漢軍看著左攜頭顱,右持長刀,昂首挺立的少將軍,奮兵咆哮,歡呼雷動。
城垛口沒有絲毫動靜,王訓看了眼前排持矛斧椎挺,沒有跟著歡呼,反而面露警惕的老卒們,用人頭擦了擦長刀上的血跡,納還入鞘,默默持起了長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