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巧變”美稱,位列五子良將,一生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的名將張郃,此刻頹然的癱坐在胡床之上,花白的頭髮是如此的刺目。
“日月蹉跎,人總歸會老邁,阿郎一生南征北戰,某說句犯忌諱的話,便是此戰故去,殊榮亦夠子孫享用。雖不至公侯萬代,然與國同休,想來是不難的。阿郎此前從未如此失態,今日這是怎麽了?”
親兵飽經風霜的臉上多了難見的疑惑,他自年少隨張郃至今,鮮少見自家郎主這般頹然,上一次……還是在官渡。
“莫不是因為那王平的書信?可您不會因此置氣吧?”
“老夫跟一蠻夷置氣作甚?”
張郃嗤笑,轉而又歎道:“老夫膝下之子有六,卻無一人如王訓那般,待我百年,雄兒嗣爵,余下者,以當今陛下的手段,怕是要分食邑之戶而封之,屆時一門數列侯,看似烈火烹油,實則不過過眼煙雲,再過兩代,誰還記得張家?老夫因此而憂啊!”
“文則,文謙,公明,文遠,生前如此神武,文謙每戰必先,屢屢先登城池,公明長驅直入,破滅馬超封黃河之籌,文遠,白狼山陣斬蹋頓,八百騎以勢破形,奪吳三軍之氣,又威震逍遙津,孫仲謀亦險些為其所擒,文則……”
說到被曹丕喝罵,羞愧難當,慚恚而死於榻上的於禁時,張郃話音一頓,緘默良久,幽幽道:“而今,徐蓋、樂綝、張虎、於圭,除卻藉父之名,有個侯爵之外,可有什麽音聲傳出?”
“這……”
“人越老,想的便越多,罷了,老夫終究不姓曹,亦不姓夏侯,還是降將出身,不該奢求太多。”
張郃自哂而笑,站起身來,緩緩走出帥帳,透過轅門,看向遠方街亭城的輪廓,心中自語。
‘非老夫憂慮,街亭難下,隴右收復無望,陛下居於長安,子丹不忿,上隴複安定,必然要與蜀兵做過一場。若是不勝,安定難保,關中立於危牆之下。即便勝了又如何呢?隴道匯於略陽之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再僵持上數年,蜀國未潰,老夫怕是要先一步老死了。’
張郃對曹真並不看好,並非不相信這位“佳人”,而是漢軍似乎,有些奇異。
‘昔年老夫雖不在,然關將軍來去明白,千裡尋主之事盛傳之下,也是耳熟能詳。禰衡狂悖,犯上嘲諷,皆冷目視之,唯文遠大怒,拔劍相向。魏文長,自矜高傲,性情中人,與二位將軍同,劉備之元從也,然,難沉住氣,比之雲長文遠,差了自省與分明,領兵之時,能見其焦躁之樣,然而此次,竟然行正兵,步步為營,圍師闕一……’
‘王平,賨人也,武皇帝遷其族北上,漢中又投蜀,於大魏不得諸將之和,於蜀想來亦然,只是這趾高氣昂的書信,又是何意?’
‘諸葛亮不同於法孝直,乃一介文吏,雖自比管樂,卻從未聞其領兵作戰,而今卻提數萬兵卒北來,奇正相生,攻其所必救,致人而不致於人……這!’
自關羽、劉備先後逝世,魏已經不將漢放在眼中,鄙夷為“撮爾小國,名將唯羽,不足為慮”,可眼下之景,卻幾乎均出張郃之預料,以前的對敵經驗不管用了,對面將領判若兩人了。
魏延如此,王平如此,諸葛亮如此,哦對,還有那個少時便有才名的馬謖,雖不及其兄長,然這般舉動失宜,也出人意料!
就沒一個符合他印象中模樣的。
張郃隻覺得眼下的漢軍,就像一個不可名狀之物一樣,出來個將領,你以為他是個自視甚高的大聰明,可打著打著,可能就會發現——
他什麽時候變成真聰明了?
哎呦呵,張飛不也這樣?
老將軍想到自己在巴蜀,被迫一次次刷新對張飛認知的日子,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蜀國傳統文化是吧?
這逼仗怎麽打你告訴我,誰知道蜀兵還能整出什麽事來,到時候亂拳打死老師傅,那樂子可就大了。
當然,這些都只是自己的感覺,算不得數……吧?
“阿郎。”
“勿言勿語,容我校之以計,而索其情。”
看著走回帥帳,眉頭緊鎖的郎主,親兵默默退至一旁。
兵法雲: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戰爭是國家大事,戰爭的成敗,關乎到國家的興衰。
那麽,為何?
因為戰爭是保證政治利益的最後手段,是掀桌子的辦法。
都說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然而勒石燕然,其動機並沒有這麽純粹,這個與封狼居胥並列的所謂兵家最高成就,乃是政治鬥爭失敗下的產物。
“憲性果急,睚眥之怨莫不報復。”謁者韓紆審判過處死其父的案件,竇憲遣人殺之,割其首於父親墳前祭拜。
這很符合《公羊傳》的大復仇思想,也很符合漢朝的孝順觀念,再加上他身居高位,便沒人管。
後來呢?
“遣客刺殺暢於屯衛之中,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乃使侍禦史與青州刺史雜考剛等。後事發覺,太后怒,閉憲於內宮。”
因何呢?
“齊殤王子都鄉侯暢來吊國憂……得幸太后,被詔召詣上東門。”
竇憲怕劉暢分他之權,直接遣刺客把他殺了,還是在屯衛之中,公然殺之,刺客信條了屬於是。
結果太后大怒,“閉憲於內宮”。這顯然是關禁閉了,但還活著,也沒說下他的職位,後面風聲過去了有可能還會把他抬出來,當然,也可能就這麽閉一輩子。
這都算好的,竇憲那破脾氣,得罪人不少,抬出來就是得勢,能壓住那群人,閉一輩子也能防止他們落井下石,雖說閉內宮一輩子不太可能,到時候放出來說不得還得被做掉。
沒辦法,你無論什麽理由,這都是血淋淋的政治鬥爭,失敗了,那就要承擔結果,不死就不錯了。
但是竇憲是誰啊?“憲性果急,睚眥之怨莫不報復”,他能耐得住這種無權在手,生死命運在他人一念之間的日子?
“憲懼誅,自求擊匈奴以贖死。”
結果靠著個人能力,和諸多良將,以及東漢強大的兵員素質,“大破之,克獲甚眾。北單於逃走,不知所在”。
夠威風凜凜夠趾高氣昂
可他要是敗了都不用大敗,那就是一個字
殺
而且此戰幾乎將北匈奴打散,單於不知所蹤,而此後東漢朝廷爭權奪利,人腦子打成了狗腦子,鬥的不亦樂乎,對北面的遊牧民族基本沒太關注。
結果呢?
草原上丁零、烏桓、鮮卑、扶余等群魔亂舞。直至一個叫檀石槐的男人被選為鮮卑部落首領,他勇猛雄壯,富有謀略,於彈汗山上建立王庭。
旋即北拒丁零,東卻夫餘,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四千余裡,南北七千余裡,網羅山川水澤鹽池。
更是於漢靈帝熹平年間,在“帝不從”,遣護烏丸校尉夏育、破鮮卑中郎將田晏、使匈奴中郎將臧旻,三個打遊牧民族的專業戶,並南匈奴的屠特若屍逐就單於,分兵自高柳、雲中、雁門出塞,意欲推進二千余裡。
結果每路萬余精騎,被檀石槐率部眾逆擊,旻等敗走,兵馬還者什一而己。
《資治通鑒》記載的更狠,說檀石槐甚至都沒有親自出手,只是遣三部鮮卑大人迎戰,育等大敗,喪其節傳輜重,各將數十騎奔還,死者什七八。
看似死的只有十分之七八,可符節輜重全沒了,而且還十分之一,可以收攏兵馬,肯定不止這些,死十之七八,那事就大了。
所以說,戰爭政治的延伸,但同時,竇憲這等行為,難免令人所不齒。不過身處那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局限性,倒是可以理解。
兵法還雲:兵者,詭道也。
詭,並非欺詐,或者說,不只有欺詐之意,詭原意為責令,而且還有個引申義,叫做“隱蔽”。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隱蔽真實的意圖,是進行戰爭的原則。
目下的兩軍對壘,大戰略皆為陽謀,已然顯現而出,可在“攻其所必救”之下,魏國不得不上這個當,去優先卻箕谷之敵。
戰術上,若塵埃落定也便罷了,但這個局勢,曹叡在長安,曹真還未上隴,他們必定要逼漢軍北上,於安定郡作戰。
那麽戰術上,尤其是在這等,漢將似乎都與以往行事不同的情況下,毫無作戰內參,無法對症下藥,只能見招拆招,完全處於被動。
是,你曹子丹是名將,被諸葛亮“攻其所必救”所致之後,欲反過來上隴,威逼調動蜀兵北上,戰略上有來有回。
那戰術怎麽搞?
你把人家調動過來,打起仗來根本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他們的領兵風格是否與之前相同,或者乾脆直接不知道,那打個狗屁?
可兵者是國之大事,若不打此戰,那隴右全丟,如之奈何?
‘贏面可變,未知可以通過試探來確立大概,劣勢也可以轉為優勢,但不做過一場,蜀圖涼州,有養馬之地,再通西域,以錦綢取利。今後我大魏三輔,當真要枕戈達旦,以期蜀兵不下隴右,不出秦嶺。三輔若有失,一馬平川之下,河南尹如何能保?吳兵再攻合肥,欲取壽春,兵出江陵,欲奪江漢,如之奈何?’
張郃目有焦躁之光,面有憂慮之色,深吸一口氣,又無奈吐出,搖了搖頭,開始了例行的廟算。
《孫子兵法·始計篇》有雲:“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
道,並非所謂師出有名,所謂正義之師,道之意為:“上下同欲者勝”
若倭寇侵略,他們發動的戰爭是正義的嗎?
顯然不是。
但他們的戰鬥力不可否認,因為種種矛盾均對外轉移,侵略可以帶來的利益讓上下瘋狂。反觀我方,放棄三省,說什麽“攘外必先安內”,直至教員一針見血的點出問題關鍵,雙方合作,這才使道之一項,漸漸與寇趨同,甚至於後超越。
而漢、魏雙方,二者一為興複漢室,還於舊都,一為定國安邦,保土卻敵,而無論誰勝,戰功帶來的封賞都足以令從上之下喜逐顏開。
於漢而言,拿下隴右,開疆拓土,做大蛋糕,威名更勝一籌的同時,還可收隴右一派為荊州派的盟友。
再加上南征時丞相用那滴水不漏的政治手段,讓李恢封侯,益南諸郡上下皆服。雖說南蠻問題還在,但已經把益州本土派收入麾下。
此後丞相坐擁三派,以府官治國,可實現霸府,以李嚴吳懿為首的東州派雖然撈到了戰功,但是收益不如丞相,那就是損,只能默默看著丞相動刀子割肉,被迫損私肥公。
當然,有時候也會肥些私,政治就是這樣,諸葛亮的背後有利益團體,有時候身不由己,季漢也不是坐擁全國的大明,經不住老朱那般屠殺,人才凋零,如之奈何呢?
至於你說丞相這般天人也有身不由己之時……
誰知道位極人臣的丞相曹操,玄武門之變前夜,於府中猶豫不定的秦王李世民,最終是怎麽再進一步,最後成為魏王、唐太宗的呢?
你不進一步,我們怎麽也跟著進一步?
局勢已然如此,你若再猶豫,我們都得死!
伊尹霍光,王莽董卓,雖皆握國家之權,卻有本質區別。
再說比起前面這幾個,丞相已經很老實了,既沒廢立,也沒掀桌子,只是用一場場政治鬥爭,去拿到興複漢室必要的東西。
政治鬥爭是必要的,也是難免的,諸葛亮畢竟不是劉禪,他不是皇帝,他沒法號令諸派,他的確要興複漢室,報答知遇之恩,但他首先要做的,是把權力抓在手裡。
至於曹魏,隴右若失,那基本別想再拿回來,昔年隗囂阻光武帝四年有余歷歷在目,光武帝平中原才用了四年!
更不消說,季漢還有益州,那兩邊同時出兵,讓關中顧頭不顧腚,不就跟隆中對沒啥區別了嗎?
而此戰若勝,那麽上層可以松一口氣,下面可以獲得封賞,同時,打跑了漢軍,他們知道了丞相的厲害,必然會派遣大軍駐守隴右,先前這般整個西北毫無防備的情況不會再出現。
哪怕漢軍並未大敗,也可以緩一口氣,魏國畢竟大,他們還有兵卒可以抽調,還有資源可以使用,靠著這次勝利帶來的士氣,耗上幾年,避戰不出,那漢軍也得退回去。
只要漢軍退了,那重視西北,而今窘迫之情景便不會再次上演,甚至可以南下進兵秦嶺,奪取漢中。
戰爭就像賭桌,贏得盆滿缽滿,輸的自食惡果,一切的國內矛盾,都可以通過戰爭的勝利,國土的拓展而轉移,甚至解決。
當然,輸的一方只會看著更糟糕的國內局勢,焦頭爛額。
在道之一項,漢與魏,上下同欲,平。
天者,陰陽、寒暑、時製也。
這個簡單粗暴,無論如何,北人總歸要比南人更適宜隴右的氣候,漢軍甚至可能出現水土不服的情況,當然,不在南方,瘟疫倒不至於。
在天之一項,魏勝。
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
林帥說粟裕盡大神仙仗,便是因為粟裕大將很會背圖,地形地勢如何,於心胸之中掌握,一些看似另辟蹊徑的操作,在其看來,不過是充分利用地形罷了。
至於兩軍之間,雖非平原作戰,隴右高原之地也能跑馬,魏軍又是本土作戰,除卻中軍,也會有雍州兵馬存在,再兼以騎兵之利。
在地之一項,魏勝。
將者,智、信、仁、勇、嚴也。
這便是所謂的將之五德,他們之間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首先智,才思敏捷也好,緘默不語也罷,能拿出我軍必勝的理論依據,並在征戰之時,作出適宜的舉措,哪怕做不出,也不會手忙腳亂,為敵軍所致,這都是智的體現。
看似平常,其實非常重要——如若一個將領連己方勝利點都找不出來,找不出來也不會胡謅一個,那士兵們還打個屁,乘早降了得了。
郭嘉能堂而皇之的在己方劣勢之時說出十勝十敗,有鼻子有眼,無論你心中信不信,這種無論如何,我軍勝券在握的意識形態輸出,對士氣而言,都是一種極大的鼓舞。
沒鼓舞也不會讓將士們聽了覺得自己這邊贏不了不是?
至於張郃……
老將軍這不正在廟算,找魏軍的勝算嗎?
悲觀不等於想輸,這跟作權臣不等於不匡扶漢室是一個道理。
其次信,取信於軍需要將士們們認可你的能力,而這恰好又與智相關,比起智珠在握,威風凜凜的聰明人,一個嘴歪眼斜的蠢貨,他所說的話,向來是沒有可信度的。
你對自家主將的態度是“我上我也行”,那你怎麽可能相信他能帶領你們走向勝利?
可要是“亂世王者霸業,非你不可”這種態度呢?
那自然不同了是不是。
仁,所謂“視卒如嬰兒,故可以與之赴深;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愛兵如子,生可乃全的典故,便源自於仁這個將德上。
吳起吮疽,與將士們同甘共苦,從不開小灶,睡一樣的榻鋪,穿一樣的衣甲,雖兵之至親痛哭,但其麾下士兵,的確願意為他們的上將軍效死。
但是,一昧的去仁,哪怕不被認為軟弱可欺,也是不好的。
“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譬若驕子,不可用也”這句話便是最好的解釋。
所以你需要讓將士們信服你,而不是蹬鼻子上臉,信服除了需要智,也需要仁慈,使得將士們念你的好,彰顯仁義,也是智的一種手段化的顯現,相輔相成,初見端倪。
勇,一句概括——將乃兵之膽。
作戰之時披堅持銳,臨難不顧,身先士卒,戰後自請為全軍殿後,這樣的將領,誰不喜歡?
這樣的行為,是不是智的體現?這樣的做法,能不能取信於軍?這樣的舉止,算不算愛兵如子,施展仁義?
勇之將德,貫穿始終。
嚴,治軍嚴明,可一昧的嚴刑峻法只會引來不滿,於是需要愛兵如子的仁,譬如打完軍杖後親自給他擦藥。
而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也可以進一步的去取信於軍,至於賞功罰惡後是否還有不忿,戰時自己身先士卒,戰後為全軍殿後,行勇武之事,可以免去一堆不滿。
而這等一舉數得的事,如何又算不得智呢?
將之五德,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便是如此。
而在這五個方面,智,漢軍有諸葛亮、魏延在,勝過曹真張郃。
信,漢軍賞罰肅而號令長明,曹魏也是有功必賞,有錯必罰,平。
而在仁方面,曹魏以邊軍尊堂妻子為質,漢則是居於原處,並未遣至蜀中,昔年呂蒙威脅郝普,說若不降,破城後殺他老母,而糜芳傅士仁降吳後,漢軍因家人在荊州,盡皆潰散而去,關公無兵可用,敗走麥城。
魏軍戰鬥力不俗,韌性更是堪稱不拔,樊城曹仁沉白馬盟誓,數千守軍愣是頂住了關羽的進攻,但說愛兵如子……
漢勝。
勇,張郃已老,雖武藝不減當年,然衝鋒陷陣,不如勇武過人的魏延,二者軍中地位大差不離,這便有了差距。曹真,與諸葛亮一般,皆乃統軍之帥,非衝陣之將,至於其下各級將校,各有千秋,總體而言,漢略勝一籌。
嚴,治軍嚴謹,方得精銳之師,在這點上,兩軍大致相同,可以算平。
至於魏國的家人為質,那是五事之中“法”的事情。
如此一來,智信仁勇嚴,漢三勝二平,於將之一項,蓋過曹魏。
法者,曲製、官道、主用也。
法,是組織與管理,同時也能延伸到關於兵事的政策上面。
譬如方才所言,曹魏以邊軍家人為質,將領亦不例外,諸葛丞相正月兵出祁山,便是算準了郭淮正月要回京,例行探望家人,哪怕不回,雍州刺史治所也在長安,沒想到郭淮敏銳察覺到了山雨欲來,前往隴右視察,並搶佔了上邽。
但這是可以確立的,是難以更改的,這一類,再重要,也不是法之一事之關鍵。
為何?
贏面可變。
較之以計,而索其情,不過是個戰前參考,而能在戰時改變的東西,才是關鍵之中的關鍵。
因而,法之一事,重在管理,與組織之上,或者乾脆點,就是軍隊的組織度,調動能力,執行能力。
畢竟成建制的部隊打散兵遊勇,那真就跟打傻逼一樣,揍十萬烏合之眾,比驅趕十萬頭豬簡單太多了。
而能否攏住部隊,行軍之後是否建制優勢還存,這些都是“法”的作用,它是涵蓋於一個軍隊之中的,而且與將這一事息息相關。
這麽一說,是否發現了五事也有區別?
“法”與“將”脈脈相通,道天地,似乎隱隱約約有些關聯。
事實也確乎如此,“道、天、地”,乃是客觀存在於天地中的,道雖然可以催化,但都是宏觀的調控,天地更是難以琢磨,只能通過經驗預料。
“將、法”,也是客觀存在,但他的存在方式不是那等宏觀,甚至難以更改琢磨的東西,將帥可換,法理能易,江山難更,蒼天不亡。
如果說“道、天、地”是大略,那麽“將、法”便是雄才,這個雄才,指的就是有“智信仁勇嚴”的將領,有不錯組織度,能聽從將領調遣,起到擴大將領作用的部隊。
法,並非所謂的法律,乃是一種為將所用的東西,他可以由武將創造,也可以是前人所留,可以此前沒有,也可以存於軍中良久。
如果說“將”是一個修士的天資,以及修煉的功法,那麽其手下的部隊,就是他的功力、真氣,而“法”則是與他功法配套的增益buff,能把他的功力,也就是兵卒,發揮出百分之二百的作用來。
至於掐起架來用什麽招數……那就不是始計篇的事,而是作戰篇的事了。
“道、天、地”該是什麽還是什麽,欲望,天時,地利。
這般形容或許有些生硬,但如果說到七情,便詳細多了。
“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
七情如上,乃五事之延伸,自五事出,又隱隱自成一派。
五事是宏觀,七情,便是微觀。
七情可以解釋五事,譬如方才說的法之一事,士卒孰練、法令孰行、甚至於兵眾孰強都可以歸於法之一事。
但之所以說自成一派,則是因為七情不是專門為解釋五事服務的,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族孰練,不也可以放到“仁、智、信、勇、嚴”的將之一事裡面嗎?
雖說“將、法”皆為雄才,息息相關,但畢竟有別,七情專門用於解釋五事,太過牽強了。
七情,應該是孫武在說完五事後,因其既可以戰前廟算,又能在戰時通過變化提升自己的贏面,害怕吳王看不懂,這才抬出來七情,獨立出來,做了廟算一事的補充——戰前就問這個,五事什麽的,問完七情再研究,七情不滿足,乾都乾不過對面,哪來的出兵必要?
而且,七情在贏面可變上,並不如五事。比之五事,七情於戰時無需太過關注,可以全部放到戰前,作為詢問發起戰爭之人的話,便如曹劌論戰一般,若皆可了,便“可以一戰”。
先勝後戰,這便是始計篇的核心之一。
說回“法”來,漢魏兩軍,就組織度這一點,漢軍勝於魏,“亮率數萬之眾,其所興造,若數十萬之功,是其奇也”,執行力也涵蓋其中,唯獨調動上,之前或許有些問題,但現在隴右即下,眾將鹹服,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法之一事,哪怕魏有政策優勢,但還是不敵漢。
如此,“道、天、地、將、法”五事之中,漢與魏,皆是二勝一平二敗。
看樣子似乎平了,但是,道平,魏得天時地利,漢有將帥管理。
發現問題了嗎?
漢勝的是雄才,魏勝的是大略,而雄才,是重於大略的!
大略可以適應, 可以勘察,可以調動,但雄才,臨陣難換帥,況一國之中哪來的那麽多帥才?且,組織度和管理絕非一時能習練出來的。
贏面可變!
這場仗,只要不等到拚國力的那一步,數月之內,拖得越久,反而漢軍勝算越大。
唯二的好消息,便是漢軍拖不了那麽久,他們不會拒絕決戰,甚至可能求戰,以防戰爭時長拉長,被迫拖到拚國力那一步。
第二,也便是漢軍雖佔優,但勢不能久,一旦存糧不足,那便要開始拚國力了,一州比九州半,還是疲弊之下的益州,你說誰能贏?
這就產生了一個抽象的現實——拖下去未必能贏,但拖久了,一定輸不了……
張郃坐在胡床上,呆愣愣的看著眼前的輿圖,仿佛自己經過廟算之後,推斷出的論點直挺挺擺在輿圖上,看的他嘴角微微抽動,皺著的眉頭散開,卻又揚起,額上的丘壑顯現縱橫,老將軍啼笑皆非。
“這……蜀……老夫……哎!”
張郃頗感無可奈何,歎了口氣,啼笑皆非的喃喃道:“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只要不出營決戰,拖下去,蜀兵自會退去,可……”
老將軍站起身來,著甲戴胄,手扶刀柄走出帳門,昂首眯眸,見日已近中,便與左右喝道:“點兵!”
“諾!”
幾名親兵見郎主恢復鬥志,心下大喜,抱拳領命,皆翻身上馬,望各部營壘奔去,花白的須發賁張,隨風飄揚,渾濁的雙眸閃動,盡露鋒芒。
“右將軍令!各部兵馬即刻至帥台前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