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砰砰砰砰砰!”
張休揮動長刀,身側的小弩車紛紛齊射,方衝入甕城內面露狂熱的魏軍士卒頓時大驚失色,驚呼出聲,旋即被密集的弩箭射成刺蝟,仰面倒地。
“撤!撤!有埋伏!”
驚慌失措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基層將官們轉身向後,不忘高呼提醒麾下。
“放!”
“砰砰砰砰砰!”
弩箭覆蓋下,一片片魏軍中箭倒地,尚存活的士卒們在殘酷的現實以及上官的呼聲下如夢方醒,旋即,惶然緊跟著恍然湧上心頭。
“跑啊!!”
東城門前,欲立戰功的魏軍卻兀自源源不斷的魚貫而入,方出了城門洞,便見諸多同袍毫無建制,一臉驚恐的湧來,頓時被嚇得面無人色。
“殺啊!”
後排的魏軍卻不管你這些,他們隻嫌前排走的太慢,恨不得以身代之,於是奮力前衝,前排士卒身不由己的向甕城內的同袍撞去,兩股人潮頓時拍打在一起,弩車不斷的噴射著箭矢,此消彼長,城外湧入的人潮壓垮了城內的人潮,踏著屍骸,裹挾著面如死灰的同袍,迎上了密集的箭雨。
“放!”
“砰砰砰砰砰!”
“滾木礌石準備!”
街亭東城牆上,雲梯久無兵卒攀爬,王訓早已舍棄了長矛,持一長弓,在親兵的護衛下來到了馬面上的敵樓之中,此刻正頻頻挽弓,見魏軍雖如鑽洞的泥鰍群一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但不遠處亦有大部方陣按兵不動,心下思量,回身令道:“對準城內門洞之前,聽我號令。”
“諾!”
一名親兵抱拳領命,匆匆去了,王訓停了彎弓飲羽,凝眸看向魏軍涇渭分明的陣列,慶幸的同時,亦有些凜然。
“利益軍功在前,竟能一令扼住蠢蠢欲動的麾下,張郃老賊,當真不是凡夫俗子。”
“少將軍!魏軍有傳令兵前來!”
一座損傷不大的行樓上,瞭望手憑高視下,見有騎兵背插令旗,大喝提醒。
“距離如何?”
“太遠了,怕不是得有三百步。”
“弩車就沒有閑下來的,不必管他。”
王訓以手遮額,雖視野寬闊,卻總感覺少些什麽。
“少將軍,魏軍停滯不前!”
“某看到了。”
馬面突出城牆,王訓站於其上,可自策馬觀測城前局勢,此刻見魏軍陣列皆不動,當即下令道“木石堵門,甕中捉鱉!”
“諾!”
木石紛紛下落,如閘一般,將城門洞前的人潮硬隔為兩條,欲進者不得進,欲退者不得退,腦漿血液,殘肢斷臂,血淋淋的髒器碎塊,黃綠色的矢溺膽汁,如蘸料一般裹在礌石滾木上。
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摻雜著飛揚的塵土,像是鐫刻在基因裡的不適湧上心頭,直面如此慘烈情景的魏軍喉頭湧動,不待壓下反芻的食糧,又被弩箭射中,巨大的衝擊力下,酸水裹著食物殘渣堵住了氣管,縱使有幸未箭矢下殞命,亦是雙眼翻白,憋氣而死。
“叮叮叮叮叮……”
“鐺——!鐺——!鐺——!鐺——!”
小鉦大鐃具被敲響,清脆的金石之音自北方傳來,“鳴金收兵”之意,一眾面面相覷的中軍將領已了然於胸,心下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旋即調轉馬頭,揮兵大喝,勒令麾下撤回。
“放!”
“砰砰砰砰砰!”
甕城牆上,弩車兀自不停的噴吐著箭矢;甕城之內,士卒仍然不斷的呼喝著救援;甕城之外,魏軍舍掉了攻城器械,放棄了城中同袍,鳴金收兵,灰溜溜撤回的身影,被西下的夕陽拉得老長。
“全軍,留下兩曲之卒同張休將軍絞殺甕中魏軍,其余人,隨我去北城門支援!”
“諾!”
……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清脆的鉦鐃聲陣陣,城下的同袍已然退卻,街亭北城牆上,魏軍卻依舊癲狂的持刀拚殺著,本該結束的戰鬥,被這群置之死地的魏軍譜寫出了尾聲。
他們結成圓陣,盾牌在外,矛刀在內,基層將官們滿眼血絲,不斷呼喝著,命令手下士卒盡量收縮著陣形。陣形收縮得越緊密,盾牌遮擋就越密集,同時雙方的接觸面就越小。漢軍雖多,卻無法發揮太大的人數優勢,隻得列陣圍困,用輕蔑的目光睥睨著負隅頑抗的魏軍,等待王平的軍令。
“抬石上行樓,砸散陣列,再以矛刺之。”
王平甲胄染血,漠然揮刀,親兵抱拳應諾。
“諾!”
“將軍,少將軍到了。”
落石紛飛之中,王訓帶麾下眾卒趕到了北城門,第一句話就讓王平險些驚掉手中的環首刀。
“魏軍主力傾巢而出,騎兵更是來了大部,而今雖夕陽西下,然撤退如此倉促,我恐是魏叔父按耐不住,又效仿韓信,來個灌嬰輕騎下趙營,那兩千武騎可都在他手裡!”
兵法說歸師勿掩,但王平不怎讀兵書,而且隨機應變,因時製宜,才是重中之重。
“魏軍撤離雖保持了建制,但稍顯慌亂,器械難拔也便罷了,甕城中的同袍卻也不管不顧,不是沒有你說的這個可能,且眼下士氣高昂,正好乘勝追擊。”
王平震驚之後又立即沉下心來,迅速分析之後,覺得可行,於是拍板令道:“命張休李盛二位將軍各率領本部駐守城池,清理戰場,黃襲將軍隨我領大部出城追擊。”
“諾!”
片刻後,滿是屍骸的甕城中被清理出了一條路來,王訓當先策馬而出,“黃”字將旗緊隨其後,“王”字帥旗居中調度,數千漢軍自北城門出,分部列陣,昂首闊步的向北追擊而去。
城頭之上,染血破洞的“漢”字大纛隨風飄動,似乎在為他們壯行。
……
“良駒健兒,破營潰軍!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聲回蕩在魏軍營壘,夕陽的映照下,兩千漢軍武騎,兩曲魏延本部精騎,化整為零,不斷衝擊著各處營盤,其中的魏軍往往才出帳門,便為漢軍一矛刺死。
魏軍大營之中似乎毫無準備,諸多留守士卒有半數都在營盤之中無聊的歇息。
張雄的腦袋被放在了弓鞬之中,魏延揚鞭策馬,長刀所到之處,魏軍無不披靡,失去了主將的魏騎更是好似北奪氣一般,忙不迭的往營中狂奔,那些無馬的步卒被當做了人型鹿角,似乎只有延緩漢軍前進的用處。
“將寨中魏軍的旗幟全部砍倒,換上咱們漢軍的赤旗!”
魏延趾高氣昂的下令,旋即策馬驅前,命親兵堵路,大搖大擺的站在了一頂營帳門外,帳內的魏軍見後路被堵,咬牙跺腳,披好甲胄後大喝一聲,自帳中衝出。
“殺!!!”
“受死!!!”
大喝聲中,魏軍前仆後繼,操刀挺矛向魏延殺來,魏延似乎沒有將他們放在眼中,揮舞長刀,人頭飛起,鮮血淋漓,這位大將的面上卻沒有什麽功成的暢快,反而略有些……神思不屬,心不在焉?
“嗚——!”
“噗!”
大刀揮動,最後一顆人頭落地,一帳之卒,盡亡與魏延之手。
“某覺得不太對。”
魏延招來了殺的正起勁的鄧銅和白壽,皺著眉頭說道:“我軍一路廝殺至此,斬張雄,破魏騎,這有些太順了,如若此刻退走,不失為一大功,若繼續前進,前途未卜,二位有何建議?”
“撤。”
白壽咧著嘴,精神有點不太對頭,卻沒有犯渾,言簡意賅的給出來答案。
“末將覺得還是再殺一陣,魏騎已然喪膽,驅趕他們,屆時營壘皆插漢旗,何其壯哉?”
大功就在眼前,如何能退,鄧銅想都沒想,當即攛掇道:“君侯先前說要效仿灌嬰,眼下即將功成,如何能退?”
鄧銅這話正中魏延下懷,剛要出言誇讚,忽地想起謀算被否時,丞相所言。
賊兵山側設伏,半路擊之,屆時損五千兵,一大將,我軍大傷元氣,士氣受挫,該當如何?
“撤!”
魏延一咬牙,下令撤退,鄧銅不情不願應下,白壽頗為詭異的看了魏延一眼,自去收攏麾下了。
“魏延休走,拿命來!!!”
一聲大喝若驚雷平地生出,四面八方盡皆傳來呼喊之音,剛聚集騎兵,正欲掉頭的魏延並未慌亂,安排麾下保持陣型,成建制撤離魏營的同時,還有心情調轉馬頭,探查敵軍之虛實。
不看不要緊,一看,魏延冷汗差點流了下來——只見重重疊疊的營盤之中,一股股魏騎,如雨後春筍一般蜂擁而出,隻顯現出來的,怕是就有千余,而且源源不斷,沒有停止之勢。
這顯然是張郃安排好的,魏軍誘敵深入,但見漢騎不上鉤,反而開始插旗,又無甚莫鎮住場的將領指揮——張雄被砍死是個意外,於是各方基層將官一協商,怕漢軍察覺異常跑了,索性放棄合圍,蜂擁而至。
一念之差,險些被圍,魏延領兵突出營寨,自原路返回,看著遠方掠來的獵獵旌旗,心有余悸道:“若非觸景生情,丞相之言湧上心頭,真要死於此地!”
言罷,揮手策馬,無視了身後追兵,以及張郃一聲令下,向他席卷而來的那些“騎兵”,自向“張”字帥旗衝擊而去。
“既無法效仿灌嬰,那便學一學霸王,二三子!隨某直鑿張郃老匹夫的本部!”
魏延奮刀振臂,策馬高呼:
“漢軍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
“讓他來!”
張郃冷哼一聲,終究是沒失去理智,下令道:“原地列陣,大楯靠前,長矛列後,弓弩手一到射程立即放箭。”
“諾!”
行進途中的魏軍雖慌不亂,張郃的軍令下達,被有條不紊的執行完畢,匪匪翼翼的軍陣在夕陽的映照下披上了一層血紅色的麾蓋。
而也就在此時,高呼“威武”的漢騎已經在魏延的率領下衝擊而來。
魏軍一路匆忙撤兵,建制優勢雖在,卻難稱是以逸待勞,魏延若效仿關公,未嘗沒有趁張郃年老,軍陣不算嚴整,斬將奪旗的可能。
但張郃顯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命令下達之後,即刻策馬,車架驅馳,自往軍陣一側而去。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動作,主帥移動,帥旗亦動,不明之人,見了怕要大驚失色,再驚呼出聲,眾卒皆轉頭看去,兵敗如山倒。
所謂“一人回頭,大眾同疑,一人轉移方寸,大眾亦要奪心”便是如此。
好在魏軍紀律不錯,更加漢騎衝來,無暇回首,故沒發生那等魏痛漢快之事。
魏延眼見衝擊不到張郃車架,揮師向南,沿著陣列的邊,好似快刀劃過,漢軍皆垂首挺矛,硬抗一輪箭矢後,長矛刺出,連串數人,旋即棄之不用。
魏軍陣列的右翼直接被漢騎削掉一塊,弓弩手紛紛彎弓搭箭,雖射落數人下馬,卻無甚大用,只能坐視漢騎奔騰而去。
張郃並沒有掉以輕心,車架自北行至南方,命令四面皆戒,以防漢騎襲擾。
一個烏龜也似的陣型堂而皇之的在魏延的注視下快速形成,魏延命漢軍化整為零,襲擾列陣的魏軍,同時耳觀六路,直至從營壘追來的騎兵紛至遝來,這才下令撤回。
魏延聚攏兵卒,於二百步外勒馬掉頭與魏軍對峙,看著隻余下一個邊角的落日,魏延搖頭輕歎。
“這下麻煩嘍……”
古代,尤其是佔城稻引進後,很多精銳野戰兵團,是不會有夜盲症的,譬如靖難之役中,朱棣破陳暉,便是星野自密雲起兵,在霧氣中擊敗了這隻縱橫晉地的鐵騎。
不幸的是,魏漢兩軍,除卻將領親卒,基本都夜視不能,這一戰,算是徹底落入尾聲了。
隨著最後一抹余暉消散與天地之中,為日光所照耀蒸騰的大地兀自保留著一絲暖意,給黑暗中的兩軍帶去了幾分溫暖。
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傳來,漢軍大部點著火把,在王平的率領下,終於接應到了魏延。
“君侯,王將軍有請。”